陳郡殷氏本來也算不得什麼高門,殷浩的父親殷羨,是陶侃的左長史。眾所周知,陶侃是士族眼裡的「溪狗」,高門大姓是不屑於跟著他謀職的。所以劉惔才會譏諷殷浩是「田舍兒」。
殷羨能夠出頭,靠的是能力。平定蘇峻之亂的時候,殷羨提出了搶佔石頭城,然後佔據這個要塞打防守反擊的作戰方針。這個謀劃,是朝廷方面能夠取得勝利的關鍵一步。
咸和九年(334)六月,陶侃病重,臨終前派殷羨到建康來,把象徵自己的權力的符節、官印之類,全部上交給朝廷。
陶侃掌握著荊、江、雍、梁、交、廣、益、寧八州的軍政大權,他要是想做第二個王敦,真是很難有誰能攔得住,朝廷也一直擔心他想篡位。
現在他的這個舉動,真是令建康城裡上上下下長出了一口氣,而替他完成這個使命的殷羨,當然也就會受到格外的重視。
所以殷浩和桓溫一樣,都有一個極大提升了家族地位的好爸爸,而且階層躍升的關鍵事件,都是平定蘇峻之亂。
區別是,桓溫的爸爸桓彝,是用命換來了一個忠臣的名聲。殷羨卻活下來了,然後開始享受生活。
第一,他是個有名的貪官。
第二,他的作風很「任誕」:
殷洪喬作豫章郡,臨去,都下人因附百許函書。既至石頭,悉擲水中,因祝曰:「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喬不能作致書郵。」(《世說新語·任誕》)
殷羨被任命為豫章太守。臨行前,建康城裡很多人都託他帶信。
殷羨帶著一百多函書信出發,來到石頭渚(江西贛水西口)時,他把這些信都拋進了水裡,並說道:「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喬不能做送信的郵差。」
你不做「致書郵」,一開始就不要答應別人送信就是了,中途把信扔掉,這算什麼事?
這是任誕成了風氣而不可避免的惡果。大家都被規則壓制著,難得看嵇康、阮籍放縱一下,覺得出了口惡氣,挺爽的。但人人都任誕,社會就要崩潰,有人想靠任誕引起關注,那就更糟糕。因為不守規矩這件事,其實沒什麼技術含量,最後就只能比誰的下限低了。
殷浩的人生道路,也和桓溫完全不同。
桓溫是一半名士範兒一半實幹家的非典型路線,殷浩卻是拿名士的最高標準來打造自己的人設的。
第一,東晉名士愛清談,而殷浩在清談界,是妥妥的超一流高手。
《世說新語·文學》裡,殷浩出場十八次,只有與王導和孫盛是平手,與劉惔互有勝負,此外絕大多數都是漂亮的勝績,所謂:
殷中軍雖思慮通長,然於才性偏精。忽言及四本,便若湯池鐵城,無可攻之勢。(《世說新語·文學》)
殷浩談什麼都是厲害的,但最精通的,還是談人的才和性的關係。
當時有所謂才性同、才性異、才性合、才性離四種觀點,所以叫「四本論」。
一旦談到這個問題,殷浩的論述,就好像燒開了的護城河,鋼鐵澆鑄的城牆,再也找不到破綻了。
尤其厲害的是,殷浩的湯池鐵城,不但可守,而且可攻:
支道林、殷淵源俱在相王許。相王謂二人:「可試一交言。而才性殆是淵源崤、函之固,君其慎焉!」支初作,改轍遠之,數四交,不覺入其玄中。相王撫肩笑曰:「此自是其勝場,安可爭鋒!」(《世說新語·文學》)
支道林是一代高僧,也是清談界的名家。
支道林和殷浩在司馬昱那裡,司馬昱說:「你們兩個可以聊兩句較量一下。」
司馬昱還直接透了殷浩的底給支道林:「才性論是他的絕技,就好像崤山函谷關一樣堅不可摧,你留點神。」
支道林有數了,就故意躲著這個話題。
但沒聊幾個回合,就還是給殷浩帶進才性論的溝裡了。
有時殷浩不是和人辯論,而是就別人難以理解的問題,提出簡明透徹的解釋:
人有問殷中軍:「何以將得位而夢棺器,將得財而夢矢穢?」殷曰:「官本是臭腐,所以將得而夢棺屍;財本是糞土,所以將得而夢穢汙。」時人以為名通。(《世說新語·文學》)
有人問殷浩:「為什麼要當官了,卻會夢見棺材;要發財了,卻會夢見屎?」
殷浩回答:「官位本來是腐臭的東西,所以要做官就夢見棺材;錢財本來就是糞土,所以要發財就夢見汙穢的東西。」
當時人都認為這是經典論述。
由這番論述,又可以引出殷浩的第二個特點:很長時間裡,他是拒絕出來做官的。
當時的觀念就是,處高於出,隱高於仕。所以他越是這樣,名望就越大:
王仲祖、謝仁祖、劉真長俱至丹陽墓所省殷揚州,殊有確然之志。既反,王、謝相謂曰:「淵源不起,當如蒼生何?」深為憂嘆。劉曰:「卿諸人真憂淵源不起邪?」(《世說新語·識鑑》)
殷浩住在丹陽的先人墓地裡。
王濛、謝尚、劉惔三個人去看他——這裡又是拿後來的官位稱呼人,此時殷浩當然還沒做揚州刺史。
殷浩表現出來的隱居志向很堅決。
三個人回去後,王濛和謝尚說:「淵源不出山做官,該拿天下蒼生怎麼辦啊?」
一貫看不上殷浩的劉惔比較直接:「你們真擔心他不出山嗎?」
殷浩以並不高貴的出身,在名士圈子裡有那麼大的聲望,除了擅長清談和長期隱居外,可能還有個原因:
殷中軍妙解經脈,中年都廢。有常所給使,忽叩頭流血。浩問其故。雲:「有死事,終不可說。」詰問良久,乃雲:「小人母年垂百歲,抱疾來久,若蒙官一脈,便有活理。訖就屠戮無恨。」浩感其至性,遂令舁來,為診脈處方。始服一劑湯,便愈。於是悉焚經方。(《世說新語·術解》)
殷浩對人體經脈很有研究,但到了中年之後就不再展示這方面的技能了。
有一個常使喚的僕人,忽然對著殷浩磕頭流血。殷浩問他有什麼事。僕人說:「人命關天的事,不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