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浩追問了很久,僕人才說了實情:「小人的母親年近百歲,已經病了很久,如能蒙您診一次脈,就有辦法活下去。病好了,殺了我也甘心。」
殷浩被他的孝心所感,就叫他把母親抬來,給她診脈開方。
老太太才服了一劑湯藥,就痊癒了。
從此殷浩把醫書全都燒了。
這個故事怎麼說呢?太像老中醫裝神弄鬼了。
這裡說殷浩是中年以後難得幹一次這種事,換言之,年輕時展示神醫手段的事,他應該沒少幹。殷浩和王羲之同年,是西元303年出生的,永和二年(346)被徵召為建武將軍、揚州刺史,出仕時間正是所謂「中年」。所以,他隱居期間養望的手段,恐怕也包括展示這類超能力。
魏晉時期迷信風氣很盛,名士尤其執迷於生死玄機,為「修短隨化,終期於盡」的問題感到痛苦,看桓溫怎麼整頓政務操練士卒,覺得特別低階趣味,但是很容易被這類妙手回春的小花招迷住。
所以,殷浩給自己的人生找的那條上升通道,和桓溫的路徑真是沒半點相似之處,也難怪他和桓溫之間有這樣的對話:
桓公少與殷侯齊名,常有競心。桓問殷:「卿何如我?」殷雲:「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世說新語·品藻》)
比殷浩小的桓溫面對殷浩,是有競爭心理的,所以問殷浩:「你比我怎麼樣?」
殷浩的心理優越感卻很強,回答也是真高明:「我和我自己處慣了,寧可做我。」我就吹吹牛看看病,自然而然名利雙收,幹嗎活得像你那麼辛苦?
而桓溫的厲害之處,是我把你逼上我的路,然後我再擊敗你。
殷浩是被當時名士吹捧為管仲、諸葛亮的,但他為人處世,真是和諸葛亮沒半點挨著。
梁代殷芸《小說》裡有個故事:
桓溫徵蜀,猶見武侯時小吏,年百餘歲。溫問:「諸葛丞相今誰與比?」答曰:「諸葛在時,亦不覺異,自公沒後,不見其比。」
諸葛亮是西元234年去世的,桓溫入蜀是西元347年,所以這個小吏即使「年百餘歲」也還是不夠。這個故事肯定不可靠,但桓溫可能真的是諸葛亮的崇拜者。
他接替庾翼領荊州之後,可以說就是在貫徹「隆中對」的戰略。
當年諸葛亮對劉備是這麼說的:
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三國志·諸葛亮傳》)
要「跨有荊、益」,桓溫乾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滅了割據蜀地的成漢政權。
然後各種內政建設,桓溫都做了。
天下有變,則兩支軍隊分別從荊州和益州出發,後來桓溫第一次北伐,也就是這麼打的。
只有「結好孫權」的問題,變成了怎麼和下游的朝廷相處。
對東晉朝廷來說,北伐是關乎王朝合法性的問題,具有絕對的正義性。所以,桓溫高調主張北伐,朝廷是不能反對的。
面對桓溫的北伐請求,最後執掌朝政的會稽王司馬昱想出的對策是,不用你北伐,我們自己來。
而朝廷方面可以承擔起北伐重任的,自然只能是很多人相信他有超能力的殷浩了。
永和二年(346),桓溫策劃伐蜀,殷浩也是這一年出山,任建武將軍、揚州刺史。
永和三年(347),桓溫滅蜀,適逢殷浩的父親殷羨病故,殷浩回家守孝。殷浩可能是真想借機就此離職的,但朝廷表示,現在我們雖然又任命了一個揚州刺史,但只是「攝」,要等殷浩回來,這個位子還是他的。
王羲之寫信給殷浩,勸他不要和桓溫鬧矛盾,要儘量與他搞好關係。殷浩讀到信後,大概只能哭笑不得:朝廷用我,就是讓我對抗桓溫的,這事是我自己能做主的嗎?
永和五年(349),後趙石虎病死,北方大亂。
桓溫上疏朝廷,請求北伐,但卻沒有得到回覆。值得注意的是,上次伐蜀,桓溫是不等朝廷答覆就出兵了,這次沒有回覆他就不動,看來也不是真心想在這時候北伐,就是要看朝廷的反應。
於是殷浩被任命為中軍將軍、假節、都督揚豫徐兗青五州軍事。殷浩一邊做出「以中原為己任」的樣子,一邊「將發,墜馬」,剛要出發的時候從馬背上摔下來。也不知道是真摔,還是想找理由不幹了。
永和七年(351)十二月,桓溫大軍順流而下,駐紮到武昌(今湖北鄂城)。殷浩「慮為溫所廢,將謀避之也」,這是明確表示自己不想幹了。
但事情到了這一步,真是由不得他。殷浩只得北伐,顛三倒四的指揮帶來一系列失敗,軍需物資的損失,更是觸目驚心。
永和十年(354)正月,桓溫上奏朝廷,列舉殷浩罪狀,殷浩被廢為庶人。
作為勝利者,桓溫是很樂於秀一下優越感,並展示寬容的:
殷侯既廢,桓公語諸人曰:「少時與淵源共騎竹馬,我棄去,已輒取之,故當出我下。」(《世說新語·品藻》)
殷浩被廢了,桓溫對眾人說:「小時候,我和淵源一起騎竹馬,我扔掉的,他撿起來,他本來就不如我啊。」
桓公語嘉賓:「阿源有德有言,向使作令僕,足以儀刑百揆。朝廷用違其才耳。」(《世說新語·賞譽》)
桓溫又對自己最親近的謀士郗超(小字嘉賓)說:「阿源這個人,德行不錯,也能說,當初要是讓他做個尚書令或僕射之類的,也可以做百官的表率,朝廷用他,沒用對地方啊。」
據說,後來桓溫真打算用殷浩做尚書令,並寫信告訴了他。殷浩很激動,回信時怕說錯話,反覆改,信函開啟又合上,合上又開啟,最後改糊塗了,反而只寄了空信函回去。這下惹惱了桓溫,當然也就被黜免終身了。
殷浩的心情,確實是很不好的:
殷中軍廢后,恨簡文曰:「上人著百尺樓上,儋梯將去。」(《世說新語·黜免》)
有論者對這條感到奇怪,逼廢殷浩的是桓溫,為什麼他要恨司馬昱?其實道理很簡單,是司馬昱把殷浩放到對抗桓溫的北伐統帥的位子上,這可不就是把他架到百尺高樓上,然後把梯子撤掉,讓人下不來臺嗎?
殷中軍被廢,在信安,終日恆書空作字。揚州吏民尋義逐之,竊視,唯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世說新語·黜免》)
殷浩凌空寫「咄咄怪事」,這就更好理解了。我的人生規劃本是當名嘴,充神醫,忽悠好了做個太平卿相,從頭到尾就沒想冒充軍事家,誰想到會被擺到那麼個位置上?一個人的命運啊,果然是件奇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