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浩的失敗,證明了朝廷確實完全沒有北伐的能力。
接下來,桓溫要證明自己有。
桓溫總共進行了三次北伐。
第一次北伐就在殷浩被廢后一個月,永和十年(354)二月,桓溫率軍進取關中,討伐氐族人苻氏建立的前秦。
這次北伐,雖然沒能滅掉前秦,但是戰況十分激烈,也算重創了對手,證明了晉軍不是不堪一戰的廢物。桓溫屯軍霸上,讓關中百姓牛酒相迎,發出「不圖今日復見官軍」的感嘆,至少從宣傳角度說,亮點不少。
第二次北伐是永和十二年(356),桓溫進兵河南,在伊水畔擊敗了羌人領袖姚襄,收復了洛陽。洛陽是晉朝舊都,淪陷四十餘年,一旦收復,具有重大象徵意義,可謂提振了士氣,凝聚了人心。
於是桓溫就給東晉君臣出了個難題:
桓公欲遷都,以張拓定之業。孫長樂上表,諫此議,甚有理。桓見表心服,而忿其為異,令人致意孫雲:「君何不尋《遂初賦》,而強知人家國事?」(《世說新語·輕詆》)
桓溫提出,應該把國都從建康遷回洛陽。
這是從道義上講,無比偉大光榮正確的建議。
但對建康城裡的小朝廷來說,這卻是個要命的建議。
因為桓溫也只是收復了洛陽而已,中原地區還是胡騎縱橫,洛陽是個岌岌可危的城市。
到了洛陽,那就只有靠桓溫的軍隊保護,桓溫的地位越發提升,甚至所有人的命運,都捏在桓溫手裡。
我們本來歲月靜好,你卻要逼我們負重前行,這是要大家夥兒的命啊。
但反對遷都的話,道義上確實說不過去。群臣又都懼怕桓溫,誰也不敢說不。
這個時候,名士孫綽跳出來了。
孫綽,字興公,太原人,襲封長樂侯。所以這裡稱他為孫長樂。
孫綽常年在會稽郡隱居,他嘲笑山濤,說這人「吏非吏,隱非隱」,真是莫名其妙,又寫了《遂初賦》,表白自己要不忘初心,一直隱居。
於是他就自己打臉了。王羲之做會稽內史,任用他做自己的右軍長史,孫綽也就同意了。著名的蘭亭雅集,他也是重要人物,王羲之寫了《蘭亭(前)序》,他則寫了《蘭亭後序》。
孫綽當時文名很大,但德行卻不大被看好。會稽郡還有個名士許詢,字玄度,兩個人經常被拿來做比較:
孫興公、許玄度皆一時名流。或重許高情,則鄙孫穢行;或愛孫才藻,而無取於許。(《世說新語·品藻》)
支道林問孫興公:「君何如許掾?」孫曰:「高情遠致,弟子蚤已服膺;一吟一詠,許將北面。」(《世說新語·品藻》)
兩條放在一起看就是:當時輿論普遍認為,許的德行高,孫的才情大。孫的自我評價也是如此,並且他對此還挺得意,承認我有才就行,有點缺德就缺德唄。
孫綽性格有很輕佻的一面,又喜歡誇張地表現自戀:
孫興公作《天台賦》成,以示範榮期,雲:「卿試擲地,要作金石聲。」範曰:「恐子之金石,非宮商中聲!」(《世說新語·文學》)
孫綽寫成了《天台賦》,給範榮期看,說:「你把這文章摔地上,可以聽見金石撞擊的聲音。」可見他對自己行文的鏗鏘有力,是多麼自負。
範榮期能當他的朋友,當然也是個嘴賤的:「金石聲是金石聲,但你發出的聲音,恐怕不是宮商正音。」還是說他不符合道德規範。
大人物去世,孫綽都要寫悼念文章,溫嶠、王導、郗鑑、庾亮這些東晉名臣,孫綽都寫過誄文,但往往藉機炫耀自己。所以這些人的後人、朋友,難免情緒比較複雜:一方面不免喜歡孫綽悼文裡的金句,要將之刻石紀念;一方面則唯恐不能和孫綽保持距離。
所以孫綽就成了《世說新語·輕詆》裡的常客。
劉惔去世,孫綽誄文中「居官無官官之事,處事無事事之心」一句,當時人認為是名言,但是:
褚太傅南下,孫長樂於船中視之。言次,及劉真長死,孫流涕,因諷詠曰:「人之雲亡,邦國殄瘁。」褚大怒曰:「真長平生,何嘗相比數,而卿今日作此面向人!」孫回泣向褚曰:「卿當念我!」時鹹笑其才而性鄙。(《世說新語·輕詆》)
褚太傅指褚裒,他是太后褚蒜子的父親,大名士,是個很不會聊天的人。雖然名士重清談,但名士大到他這份上,不會聊天也沒關係,人家誇他「皮裡陽秋」,肚子裡有一部《春秋》,褒則褒,貶則貶,都是有賬的,不會聊是無招勝有招。
這裡說「褚太傅南下」,有個背景:永和五年(349)褚裒北伐(很大程度上是在桓溫的壓力下被逼的),一敗塗地。更糟糕的是,當時北方大亂,百姓二十萬口從黃河兩岸逃到長江邊上,希望能夠歸附東晉,但失敗後的褚裒已經無力接應,結果這些人為異族掠殺,「死亡鹹盡」。南下回到京口後,又聽到陣亡將士家屬哭聲一片。褚裒無能,但也不是沒良心,所以此時精神壓力很大,心情是很不好的。
孫綽見褚裒,說到劉惔去世,孫綽就哭,背表達「這個人死了,可真是國家的不幸啊」的意思的詩,這當然是表現自己和劉惔關係好。
結果褚裒就怒了,所以非常難得地,肚子裡的《春秋》筆法竟然發為毒舌評論:「劉惔這輩子,何等懟天懟地的做派,能跟你混一塊嗎?你拗這個造型給誰看呢!」
孫綽哭著對褚裒說:「您得照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