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溫的第三次北伐,要實現兩個目的。
第一,公開的目標,是要消滅或至少重創前燕。
前燕是鮮卑慕容氏建立的政權。之前這些年,前燕太原王慕容恪輔政,治國有方,威震鄰邦。西元365年,前燕攻克洛陽,標誌著前燕從東晉手中奪得了中原的控制權。從這個角度說,桓溫簡直不北伐都不行。
對桓溫有利的事情則是,西元367年慕容恪去世,接替他執政的慕容評昏庸腐敗又嫉賢妒能,前燕上下怨聲載道,這是絕佳的出擊時機。
第二個目標卻是不能公開說的,桓溫要加強對東晉朝廷的控制,謀取完整的軍事控制權。
桓溫為什麼這次不打前秦而打前燕了呢?因為打前秦是從荊州出發,打前燕是從揚州出發。自己的大軍順流而下到揚州,順便就可以對揚州的諸多人事安排,做出調整了。
桓溫當時已經獲得了「都督中外諸軍事」的頭銜,理論上可以排程東晉所有的軍隊。但實際上,很多部隊都是隻聽各自的統帥的。
朝廷手裡,其實還是有兩支有戰鬥力的軍隊的,都是由北方流民組成:屯駐在壽春、合肥一帶的豫州軍或者叫「西府軍」,指揮部在京口的徐州軍,也就是後世大名鼎鼎的「北府軍」。
尤其是京口的軍隊,桓溫是垂涎已久的,他常說:「京口酒可飲,箕可用,兵可使。」
這次出兵,桓溫拉這兩支軍隊與自己協同作戰,希望能找機會獲得實際控制權。
這件事看起來並不容易。京口的北府之兵,是東晉立國時的重臣郗鑑一手打造的,郗鑑的後人,對京口的軍隊,具有極大的影響力。
當時,「都督徐兗青幽揚州之晉陵諸軍事、領徐兗二州刺史、假節」的,正是郗鑑的兒子郗愔。
但實際上倒是相當順利:
郗司空在北府,桓宣武惡其居兵權。郗於事機素暗,遣箋詣桓:「方欲共獎王室,修復園陵。」世子嘉賓出行,於道上聞信至,急取箋,視竟,寸寸毀裂,便回。還更作箋,自陳老病,不堪人間,欲乞閒地自養。宣武得箋大喜,即詔轉公督五郡,會稽太守。(《世說新語·捷悟》)
桓溫北伐的時候,對郗愔掌控北府兵權,是很不滿的。
郗愔是糊塗人,完全沒意識到這點,聽說桓溫喊自己一起去收復中原,就回信說:「正想和您一起輔佐王室,然後去修復北方的先帝陵寢。」
郗愔的長子郗超(字嘉賓),很早就入了桓溫的幕府,當時任大司馬參軍。
郗愔的信送到的時候,郗超本來出門了,聽說了這事慌忙趕回,把父親的信拿來看了。
看完,郗超就把父親的信毀成碎片。
郗超用父親的口吻,重寫了一封信,說身體老病,對塵世的案牘勞形吃不消,所以想找個休閒的地方靜養。
桓溫收到這封信,非常高興,就把郗愔調到休閒勝地會稽郡去當太守,當然,郗愔本來手綰兵權,為了表示是平調,所以還給了個督浙東五郡軍事的頭銜,比當年王羲之那個會稽內史,權力要大一些。
這個故事的疑點是,信被兒子換過了,郗愔完全可以不承認信裡的內容,他怎麼就那麼乖乖地服從桓溫的安排了呢?
合理的解釋只能是,他本來就是樂意交出北府兵權的。
當年,郗愔的爸爸挑女婿,挑中了東床坦腹的王羲之,也就是說,郗愔管王羲之叫姐夫,而且,據說「郗愔章草,亞於右軍」,就是說他的書法,不如王羲之,但差距也不大。
更重要的是,郗愔和王羲之一樣,「有邁世之風,俱棲心絕谷,修黃老之術」,「雖居藩鎮,非其好也」,別人無比眼饞的軍政大權,他還真不稀罕。
所以,郗愔給桓溫回信說,我要和你同心協力,一起北伐什麼的,是說的場面話。因為他雖然懶,卻還是想當忠臣的,不好意思顯得太不負責任。
而郗超作為桓溫的謀主,郗愔的兒子,既知道領導在想什麼,也知道爸爸在想什麼,一看信,反應就是爸你別裝了。
所以這一則,才歸入「捷悟」而不是「假譎」,郗超不是在中間搗鬼,而是果斷出手,寫了封讓領導和爸爸都滿意的信。
即使在魅力人物多如繁星的《世說新語》裡,郗超也是特別有吸引力的角色。
郗超從小就特別聰明又特別叛逆。高平郗氏是名門望族,還具備別的大姓沒有的優勢:在軍方有特別巨大而穩固的影響力。郗超一生下來,一切就唾手可得,但他似乎覺得一切都沒有意思,所以郗超「越世負俗,不循常檢」,想方設法要做點出格的事。
父親郗愔是信奉天師道的,郗超就禮佛。郗愔雖然高雅,卻很貪財,郗超是真拿錢不當錢:
郗嘉賓欽崇釋道安德問,餉米千斛,修書累紙,意寄殷勤。道安答直雲:「損米。愈覺有待之為煩。」(《世說新語·雅量》)
郗超推崇高僧釋道安的道德學問,送米給他,一送就是一千斛,還寫了連篇累帙的信。
道安回信卻只有一句話:「蒙您送米給我,越發讓我覺得,人離不開對外物的依賴,是多麼困擾啊。」——「有待」是《莊子》裡的經典命題,讀過《逍遙遊》就知道了,「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的大鵬仍然不逍遙,就是因為它對巨大的風浪有依賴,這就是「有待」。
這件事,雅人自然關心的是大和尚境界之高;我輩俗人,不免震撼於郗超出手之大。
其實這還算不了什麼:
郗超每聞欲高尚隱退者,輒為辦百萬資,併為造立居宇。在剡為戴公起宅,甚精整。戴始往舊居,與所親書曰:「近至剡,如官舍。」郗為傅約亦辦百萬資,傅隱事差互,故不果遺。(《世說新語·棲逸》)
郗超聽說誰是想退隱的高尚人士,就送錢給他,整百萬地給,還給人家修建隱居的房子。
他在剡縣為戴逵(字安道)造宅子,還帶精裝修。戴逵住進去,就給親朋寫信說:「到了剡縣後,我好像住進了官府裡。」——著名的「王子猷雪夜訪戴」,王徽之到戴逵家門前突然回去了,不知道是不是看見隱居的宅子竟有官氣而無「爽氣」,所以才撤的。
還有個叫傅約的,郗超也為他準備好一百萬,結果傅約各種拖拉到底沒隱居成,郗超這一百萬也就沒送出去。
有了前面這兩件事鋪墊,下面這件就特別好理解了:
郗公大聚斂,有錢數千萬。嘉賓意甚不同,常朝旦問訊。郗家法:子弟不坐。因倚語移時,遂及財貨事。郗公曰:「汝正當欲得吾錢耳!」乃開庫一日,令任意用。郗公始正謂損數百萬許。嘉賓遂一日乞與親友,周旋略盡。郗公聞之,驚怪不能已已。(《世說新語·儉嗇》)
當爹的郗愔大肆聚斂,搜刮了幾千萬錢。
郗超的金錢觀和他很不同,有一天清晨,郗超去請安。按照郗家的規矩,晚輩不能坐著,於是郗超站著跟爹聊了幾個鐘頭,終於說到錢上了。郗愔說:「你就是圖我的錢!」於是開啟錢庫一天,讓兒子隨便花。
按爹的構想,花掉幾百萬也就差不多了。誰知郗超一日之中走親訪友,求人家收錢,把錢都送出去了。
郗愔聽說後,驚怪到不行。——這則竟然被歸入「儉嗇」而不是「汰侈」,對郗愔無乃太苛了?兒子這麼敗家,換誰也受不了啊。
但郗愔非常得意兒子,因為兒子很會給自己掙面子。
郗司空拜北府,王黃門詣郗門拜,雲:「應變將略,非其所長。」驟詠之不已。郗倉謂嘉賓曰:「公今日拜,子猷言語殊不遜,深不可容!」嘉賓曰:「此是陳壽作諸葛評。人以汝家比武侯,復何所言?」(《世說新語·排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