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超並不是勸桓溫直接篡位,而是建議桓溫換個皇帝,當然,這個舉動通常被視為篡位的鋪墊。
換皇帝就有個物色新皇帝的問題。
人選似乎也是現成的,就是桓溫的老朋友司馬昱。司馬昱在《世說新語》裡的稱謂也很複雜,他是「會稽王」,又長期擔任輔政大臣,既是宰相又有王爵,因此有個特別的稱呼「相王」,他還有個軍職「撫軍大將軍」。他是以皇帝的身份死的,死後的諡號是「簡文」,廟號是「太宗」。
所以,《世說新語》裡說到會稽王、相王、撫軍、簡文、太宗……都可能是他。
司馬昱是晉元帝司馬睿的小兒子,他母親鄭阿春,以寡婦的身份嫁給當時是琅邪王的司馬睿,特別受寵。這個女人甚至有時會改變一部儒家經典的名字,為了避她的諱,號稱是孔子用來指導後世君王怎麼統治天下的偉大著作《春秋》,被改名《陽秋》。
晉元帝是特別寵愛這個小兒子的,考慮過立他當繼承人,因為王導、周等人的反對沒有成功。不過晉元帝去世的時候,司馬昱也才三歲,這些都是大人的事,牽扯到多麼複雜的政治鬥爭,司馬昱並不知道。
事實證明,晉元帝沒換太子,是做了正確的選擇。比司馬昱大二十一歲的哥哥司馬紹即位,是為晉明帝,他差不多是整個東晉歷史上最英明的皇帝。
可惜司馬紹只當了不到四年皇帝就去世了,兒子司馬衍即位,也就是晉成帝。晉成帝當了十八年皇帝去世,因為兒子太小,傳位給弟弟司馬嶽,也就是晉康帝。
成帝、康帝這兩個皇帝都是司馬昱的侄子,但比他分別只小一歲和兩歲。
晉康帝即位兩年後就去世了,兩歲的兒子司馬聃即位,是為晉穆帝。
這一年,司馬昱二十四歲,但已經是皇帝的叔祖父。
【東晉帝王世系圖】說明:1.帝號前的數字,是登基次序;2.括號內,是在位時間。
晉穆帝永和二年(346),發生了這樣一件事:
何驃騎亡後,徵褚公入。既至石頭,王長史、劉尹同詣褚。褚曰:「真長何以處我?」真長顧王曰:「此子能言。」褚因視王,王曰:「國自有周公。」(《世說新語·言語》)
原來的執政大臣驃騎將軍何充去世了。
太后褚蒜子的父親褚裒被徵召入朝,顯然,他是很有可能接替何充的人。
褚裒到了石頭城,王濛、劉惔兩個一起去拜訪他。
褚裒問劉惔:「真長,你看把我放到什麼位置上合適?」
劉惔回頭看王濛:「這位先生會說話。」
褚裒就看著王濛。
王濛說:「國家自有周公。」
很久很久以前的西周初年,周武王去世,兒子成王還小,弟弟周公攝政,帶領著周人從勝利走向勝利,終於天下歸心。
所以王濛這話的意思是,當今宗室當中,有人可以發揮類似周公的作用,所以您作為外戚,就不用多事了。
王濛說的周公,自然是指司馬昱。而褚裒也並不是很有權力慾的人,也就心領神會而且心甘情願地回去了。
不久後,司馬昱便掌握了軍政大權,「以會稽王昱為撫軍大將軍,錄尚書六條事」:撫軍大將軍是曹魏時司馬懿、司馬師、司馬炎相繼擔任過的職務,執掌中央軍權;錄尚書六條事則意味著總領朝政機要。總之,軍政大權,都已經到了司馬昱的手裡。
有野心的人到了這個位置上,是很容易想篡位的,但司馬昱顯然只是一個很不用心的權臣。
甚至於,他也不具備一個權臣的素質。把桓溫提拔起來去坐鎮荊州的就是他,桓溫不斷擴張自己的權力,司馬昱想到的對策,竟是用只會清談的殷浩去和桓溫對抗,當然只能節節敗退。
他對付桓溫唯一有點效力的手段,就是拖。大概因為這確實比較符合他的本性:
簡文為相,事動經年,然後得過。桓公甚患其遲,常加勸勉。太宗曰:「一日萬機,那得速!」(《世說新語·政事》)
司馬昱輔政時,有個大事小情,動不動就拖上一整年,然後才通過。桓溫嫌他慢,常勸他注重效率。司馬昱引了句《尚書·皋陶謨》:「一日萬機。」每天有成千上萬的事必須小心處理,怎麼快得起來?
所以司馬昱去世之後,他的政治水平,得到的評價可謂相當悽慘:
帝雖神識恬暢,而無濟世大略,故謝安稱為惠帝之流,清談差勝耳。……謝靈運跡其行事,亦以為赧、獻之輩雲。(《晉書·簡文帝紀》)
謝安把他比作晉惠帝,西晉的悲劇,就是晉惠帝時代釀成的。
謝靈運則把他比作周赧王、漢獻帝,那都是亡國之君。
不過謝安總算承認,司馬昱的清談水平,比晉惠帝那個白痴強一點(好像還是不怎麼樣)。
司馬昱是在身邊都是名士的氛圍中成長起來的,他也就是按照名士的標準塑造自己的。
名士要長得好看,司馬昱的形象就很不錯,《續晉陽秋》說:「帝美風姿,舉止端詳。」《世說新語》裡,對他形象之動人,尤其有很出彩的側面描寫:
簡文作相王時,與謝公共詣桓宣武。王珣先在內,桓語王:「卿嘗欲見相王,可住帳裡。」二客既去,桓謂王曰:「定何如?」王曰:「相王作輔,自然湛若神君,公亦萬夫之望。不然,僕射何得自沒?」(《世說新語·容止》)
司馬昱以會稽王的身份輔政時,曾和謝安一起去拜訪桓溫。桓溫對自己的「短主簿」王珣說:「你是早就想看看相王的,今天可以躲在帷幔後偷窺。」
事後,桓溫問王珣:「到底如何?」王珣說:「相王是國家的輔弼,氣質清澈就像神靈一樣,您也是萬眾期待的人物,不然,謝安怎麼會故意收斂自己呢?」
王珣是謝家的女婿,後來卻被謝安逼迫離婚,大約是早就有矛盾的。所以這裡王珣刻意貶低了謝安。至於桓溫活著的時候,謝安還不是僕射,那倒並不構成疑點,直接引語裡也亂用後來才有的官銜,是《世說新語》的老毛病了。
海西時,諸公每朝,朝堂猶暗;唯會稽王來,軒軒如朝霞舉。(《世說新語·容止》)
司馬奕(後來被桓溫廢為海西公)當皇帝的時候,大臣們每次早朝,殿堂裡還是暗的,只有司馬昱來了,就像有朝霞高高升起,大家覺得眼前都亮了。
這條大約是司馬昱成了簡文帝之後附會出來的,意在證明他命中註定要取代司馬奕當皇帝。但只要夸人還講點底線,那也是基於司馬昱的美貌編出來的段子。
當然,作為名士,清談水平是格外重要的。司馬昱在「言語」門、「文學」門、「賞譽」門、「品藻」門裡頻頻亮相,雖然主要是做聽眾,但也說明他是愛清談的名士圈的中心人物,大家都想在他面前證明自己。
而且,雖然劉惔說他只是第二流的人物,謝安對他的評價更損,但《世說新語》記下來的他的言論,往往相當高明。看來他不善談而善評,直接上場參與辯論模式的清談,算不得一流高手,但畢竟聽得多見得廣,評價別人,常能切中肯綮。
高坐道人不作漢語,或問此意,簡文曰:「以簡應對之煩。」(《世說新語·言語》)
傳說本是龜茲太子,被尊稱為「高坐道人」的帛屍梨蜜多羅,雖然在漢地生活,但並不學習漢語,和人交流,都靠翻譯。
當然不免因此有些議論。
司馬昱就給解釋:「這是為了避免無聊的應酬。」
世界上總歸是蠢人多,你會說漢語而不跟人說話,那是不禮貌得罪人。現在乾脆不會,就從根本上解決了問題。
簡文道王懷祖:「才既不長,於榮利又不淡,直以真率少許,便足對人多多許。」(《世說新語·賞譽》)
評價王述:「才能既不優長,對名利又不淡泊,可是隻憑著他那一點真誠直率,就足以抵得上別人很多很多東西。」
這個評價,可以和王導對王述的評價對照看。
簡文雲:「淵源語不超詣簡至;然經綸思尋處,故有局陳。」(《世說新語·賞譽》)
評價殷浩:「談的道理不算高超,表述也不簡單直接,可是他認真斟酌、探尋過的道理,佈局還是很有章法的。」
——難道他是因此覺得殷浩有軍事才能的?照這個說法,在名士圈裡,殷浩已經是很講邏輯的了。
簡文雲:「何平叔巧累於理,嵇叔夜俊傷其道。」(《世說新語·品藻》)
評價何晏、嵇康:何晏的毛病,是言辭太精巧了,反而連累了他所闡釋的理;嵇康的毛病,是才氣俊拔,反而傷害了他追尋的道。
這條評價,就真是有水平了。何晏、嵇康都是玄學大家,頂級名士,挑他們的毛病不易,而兩個人都結局不好,哪怕從實用主義的角度說,也得證明下他們的境界還不夠。
司馬昱點出這兩條,都可謂恰到好處。劉孝標作註釋:「理本真率,巧則乖其致;道唯虛澹,俊則違其宗。所以二子不免也。」是把司馬昱婉而多諷的表述,變得透徹直白,好懂了很多,但韻味自然差了。
前面已經引用過的,司馬昱聽說桓溫組織《易經》研討會,開始雖有興趣,但知道桓溫限定每天談一卦後,就不想聽了。這事也是很體現他這個「第二流中人」眼光有多高超的。
司馬昱對謝安的評價也很有意思:
謝公在東山畜妓,簡文曰:「安石必出。既與人同樂,亦不得不與人同憂。」(《世說新語·識鑑》)
這算是最早點破謝安不會一直隱居的評論。謝安在司馬昱死後對他評價那麼毒舌,未必不是記仇。
司馬昱還有個很多名士沒有的優點,就是比較善良:
晉簡文為撫軍時,所坐床上塵不聽拂,見鼠行跡,視以為佳。有參軍見鼠白日行,以手板批殺之,撫軍意色不說。門下起彈,教曰:「鼠被害,尚不能忘懷,今復以鼠損人,無乃不可乎?」(《世說新語·德行》)
司馬昱做撫軍將軍的時候,坐床上積了很厚的塵土,也不讓擦去。老鼠從上面走過留下腳印,司馬昱看著出神。——大約床塵鼠跡,正如雪泥鴻爪,也是能引出一些玄想的。
有個參軍大概是新來的,不知道領導有這個愛好,看見大白天有老鼠出洞受不了,就用手板把老鼠拍死了。
司馬昱當然就流露出不開心的神色。
有拍馬屁的湊上來,要求懲罰這個參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