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昱就吩咐說:「老鼠被害,都不能忘懷,再因為老鼠而害人,恐怕不可以吧?」
此外,司馬昱也比較有羞恥心:
簡文見田稻不識,問是何草?左右答是稻。簡文還,三日不出,雲:「寧有賴其末,而不識其本?」(《世說新語·尤悔》)
他看見田裡的稻子不認得,問是什麼草。知道答案後,司馬昱三天沒出門,說:「哪有靠它養活,卻不認得它的根本的呢?」
這多少算是以與勞動人民的隔閡為恥吧。在東晉時,真是很難得的品質。
《世說新語》裡也有不少桓溫和司馬昱的互動:
宣武與簡文、太宰共載,密令人在輿前後鳴鼓大叫。鹵簿中驚擾,太宰惶怖求下輿。顧看簡文,穆然清恬。宣武語人曰:「朝廷間故復有此賢。」(《世說新語·雅量》)
桓溫、司馬昱、司馬晞共坐一輛車。——司馬晞也是晉元帝的兒子,也就是司馬昱的異母兄長,是個喜好軍事的人。
桓溫秘密安排人在車前車後突然敲鼓大叫,製造混亂。
於是儀仗隊被驚擾大亂。
司馬晞很恐懼慌亂,急著想下車。——有人懷疑,他一個喜歡軍事的人,怎麼會這麼膽小?恐怕是《世說新語》在編段子汙衊他。但換個角度說,秦舞陽這種從小殺人的傢伙,刺殺秦始皇的時候也掉鏈子,日常勇猛和危急關頭的表現是兩回事,何況緊張也可能是反應快呢。
而司馬昱淡定如樹懶,你慌你的,我自巋然不動。
於是桓溫感嘆:「想不到朝廷中又有這樣的賢人。」
誇司馬昱長得好的文字,往往都會強調他有一種安靜淡定的氣質。按照名士的標準,吃個雞蛋都著急那叫「忿狷」,「當無一豪可論」。而面對多大危機都沒反應,好比嵇康臨死前彈個琴,謝安看到淝水戰報繼續下棋之類,則是交口讚譽的「雅量」。
這麼論司馬昱是真有雅量。
簡文作撫軍時,嘗與桓宣武俱入朝,更相讓在前。宣武不得已而先之,因曰:「伯也執殳,為王前驅。」簡文曰:「所謂‘無小無大,從公於邁’。」(《世說新語·言語》)
司馬昱和桓溫一起入朝,互相客氣,都讓對方走在前面。
最後桓溫不得不先走,於是就引了句《詩經》裡的《衛風·伯兮》,表示我走在前面,是給你開路。
司馬昱顯然對《詩經》爛熟於心,於是引了句《魯頌·泮水》,表示不是你給我開路,而是我在追隨你。
《晉書·簡文帝紀》裡說:「初,帝以沖虛簡貴,歷宰三世,溫素所敬憚。」這個說法不見得不對,但也有可能是,桓溫人生的起步階段,司馬昱給他幫助不少,後來桓溫要專權,以司馬昱的身份而言,是個障礙,但這個障礙太容易逾越了,倒讓桓溫可以用賞玩的眼光看待他。
所以桓溫第三次北伐失敗,想通過換個皇帝來立威,自然就想到司馬昱了。
當然,首先要找理由把原來的皇帝廢掉,桓溫找的理由比較缺德。
當時皇帝是司馬昱的侄孫司馬奕,桓溫說他:
夙有痿疾,嬖人相龍、計好、朱靈寶等參侍內寢,而二美人田氏、孟氏生三男,長欲封樹,時人惑之。(《晉書·帝紀·第八》)
大意是司馬奕陽痿,是不可能有兒子的。他有些男寵,可以出入宮禁,所以後宮的美人所生的三個男孩,不是司馬奕的兒子,是這些男寵的兒子。現在這些孩子要被當作皇子給予封爵,這就令人猜疑了。
就這樣,司馬奕被廢為海西公。不過司馬奕也比較認命,被廢之後不和別人接觸,以免人家利用自己這個特殊身份生事。他成天和內寵(應該是有男寵也有女寵)在一起廝混,生了孩子決不撫養,表示自己確實陽痿,這些孩子和自己無關,桓大司馬廢掉自己理由充分證據有力。這樣,他活到四十五歲去世,也算是東晉皇帝裡比較長壽的一位。
這就是特權階級的好,我再失敗,也可以禍害這些女人和孩子不是?
司馬昱被推上了皇帝寶座,但當然一切在桓溫監控之下,沒有任何實權,自由也比原來少了很多。
司馬昱對付桓溫的辦法,主要就是哭:
桓宣武對簡文帝,不甚得語。廢海西后,宜自申敘,乃豫撰數百語,陳廢立之意。既見簡文,簡文便泣下數十行。宣武矜愧,不得一言。(《世說新語·尤悔》)
桓溫想向司馬昱解釋,這次自己廢立,用意到底在哪裡,是多麼正義的目標,有多麼偉大的意義。但司馬昱一見他就哭個沒完,讓桓溫一句話都說不出。
你跟我說廢掉司馬奕的理由,我表示贊同,那我就成了你的同謀;但我也不敢不贊同,所以我就使勁哭,這個問題我們不交流。
桓宣武既廢太宰父子,仍上表曰:「應割近情,以存遠計。若除太宰父子,可無後憂。」簡文手答表曰:「所不忍言,況過於言?」宣武又重表,辭轉苦切。簡文更答曰:「若晉室靈長,明公便宜奉行此詔。如大運去矣,請避賢路!」桓公讀詔,手戰流汗,於此乃止。太宰父子,遠徙新安。(《世說新語·黜免》)
那個聽見鳴鼓大叫就嚇得要下車的司馬晞,是好武的,桓溫對他比較猜忌,捏造了個謀反的罪名,把他父子給廢了,然後又繼續上表,請求司馬昱同意處死他們,以絕後患。
司馬昱親手寫了回覆:「這事我都不忍心說,何況比我不忍心說的還要嚴重呢。」司馬晞畢竟是我哥,廢他就已經是我不忍心說的,殺他當然更不行了。
桓溫繼續請求,司馬昱固執起來:「如果晉朝的國運還長遠,你就按我說的,不要殺害他們。如果大晉朝要完了,那我願意給賢人讓路。」
桓溫讀到這份詔書,手也抖了,汗也下來了,於是也就放棄原計劃,把司馬晞父子流放了事。
因為這件事,後世學者往往覺得司馬昱畢竟是厚道人,覺得謝安把他比作晉惠帝太過分。晉惠帝眼睜睜看著多少親人死在面前,也沒有多說一句話,司馬昱畢竟是護著家裡人的。
簡文在暗室中坐,召宣武。宣武至,問上何在?簡文曰:「某在斯。」時人以為能。(《世說新語·言語》)
司馬昱在幽暗的屋裡坐著,召見桓溫。
桓溫來了,沒看見他,桓溫年紀也很大了,腿腳不方便,眼神也不好,於是問:「聖上在哪裡啊?」
司馬昱說:「某在斯。」
當時人都認為,司馬昱實在答應得好。
因為這時候司馬昱和桓溫說話,提到自己時第一人稱代詞很不好處理,不能太尊貴也不能太謙卑,不能太正式也不能太隨便。而這句「某在斯」是《論語》裡的話,這就屬於用典而應景,完美迴避了這個難題。
而且,《論語·衛靈公》裡,這句話是出現在這個場景裡的:
師冕見,及階,子曰:「階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
孔子和師冕(盲樂師叫冕的)見面,到臺階了,孔子就說:「這兒是臺階。」到座席了,孔子就說:「這兒是坐席。」大家都坐下了,孔子就告訴師冕:「某在斯。」我在這裡。
等於是司馬昱自居孔子,而把桓溫當盲人。
這時候,能夠讓司馬昱稍微喘口氣的,也只有皇家的園囿華林苑了。——當時洛陽、鄴城等重要的都城,皇家園囿都叫華林苑(園)或芳林苑。
簡文入華林園,顧謂左右曰:「會心處,不必在遠。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間想也。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世說新語·言語》)
司馬昱到了華林苑,對身邊人說:「人與自然交會為一體的感覺,不一定要到遙遠的曠野才能領會到。這裡濃蔭匝地,林水相映,自然便有濠梁、濮上那樣的想法,覺得鳥獸禽魚,自然來與人親近。」
莊子和惠施爭論「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的問題,是在濠梁。
楚王請莊子做官,莊子頭也不回繼續釣魚,說我寧可當爛泥潭的小烏龜,是在濮上。
莊子的快樂究竟是什麼?是當時流行的話題,司馬昱無疑日常和人談論過好多次,但其實大家也不過說說罷了。現在當了皇帝,他對濠梁、濮上的嚮往,倒反而是發自心底了。
然而,該來的事,終究是逃不過去的:
初,熒惑入太微,尋廢海西。簡文登阼,復入太微,帝惡之。時郗超為中書在直。引超入曰:「天命修短,故非所計,政當無復近日事不?」超曰:「大司馬方將外固封疆,內鎮社稷,必無若此之慮。臣為陛下以百口保之。」帝因誦庾仲初詩曰:「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聲甚淒厲。郗受假還東,帝曰:「致意尊公,家國之事,遂至於此!由是身不能以道匡衛,思患預防,愧嘆之深,言何能喻?」因泣下流襟。(《世說新語·言語》)
當初,火星(熒惑)進入代表皇帝的太微區域,不久後司馬奕就被廢為海西公了。
熒惑入太微,這是最兇的天象,就意味著皇帝要出事。
司馬昱當了皇帝,又出現了熒惑入太微的天象,司馬昱感到很厭惡。
——值得說明一下的是,古代天人感應的思維下,天文學也是社會學尤其是政治學。臺灣學者黃一農先生在《社會天文學史十講》中指出,史書中記錄的很多天文現象都是偽造的。但實際上,問題並不像他說的那麼嚴重,只是史官和星象學家有了分工之後,史官轉述星象學家的觀察結果,往往表述不準確。比如《漢書》裡曾把「熒惑入太微」說成是「熒惑守心」,這兩種天象都是大凶,固然是說錯了,但不能說大凶的天象並不存在。
據劉次沅先生所做的天象檢驗,這裡提到的兩次「熒惑入太微」,都是確實發生了的。
這時郗超任中書侍郎,正好當值。
簡文帝招呼他進來,說道:「天命的長短,本不是我所能考慮的。只是最近發生的事,不會再來一次吧?」
郗超當然是知道桓溫的計劃的,所以透底給他:「大司馬正要對外鞏固邊疆,對內安定社稷,一定不會有這樣的打算。臣用家中百口的性命,來給陛下擔保。」
司馬昱就背了庾仲初的兩句《從徵詩》:「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聲音非常淒厲。
不久後郗超休假,回東邊的會稽郡看望父親,司馬昱對他說:「代我向令尊致意。王室和國家的事情,竟到了這個地步!這是因為我不能以道來糾正失誤,捍衛國家,意識到災難而預先防患。我的愧嘆之深重,非言語所能表達!」說完便哭得淚滿衣襟。
司馬昱不至於不知道郗超是桓溫死黨,現在任這個職務,就是來監視自己的。所以他對郗超說這番話,並不僅是對郗超的父親郗愔說,而是對桓溫說。
司馬昱可能在想,當年要是發個狠,聽劉惔的,自己去坐鎮荊州,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雖然以他的能力這麼做基本只會更慘,但人總是會假定當年做了不同的選擇,人生就會不一樣的。
不過事已至此,司馬昱的命運,實際上固然不掌握在自己手上,也不只掌握在桓溫手裡。
世家大族的態度,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