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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桓溫與陳郡謝氏(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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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冶城上的對話

王右軍與謝太傅共登冶城。謝悠然遠想,有高世之志。王謂謝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給。今四郊多壘,宜人人自效;而虛談廢務,浮文妨要,恐非當今所宜。」謝答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豈清言致患邪?」(《世說新語·言語》)

這則王羲之與謝安的對話,《世說新語》沒有給出具體的時間。不過,兩個人同時出現在都城建康的機會很少,還是可以推算個大概。

當時謝安年方二十,而王羲之比謝安年長十七歲。

兩個人一起登上了冶城,當年南京的地貌,和今日完全不同。今日這裡是毫無特色的街市,當時站在冶城城牆上,卻可以看見秦淮河匯入長江的景象。一千七八百年來,南京人的生活垃圾不斷投入秦淮河中,於是河道不斷收窄,河水變成了俞平伯、朱自清眼裡的樣子——那兩篇著名的散文,都把秦淮河寫得華麗而濃稠,華麗是文人妙筆,濃稠卻很真實。

但王羲之、謝安那個年代,建康城還是一個新生的城市,他們眼裡的秦淮河,河面寬闊,河水清澈。稍遠處的長江,氣魄則更非今日可比,十五公里的浩瀚江面,氣象萬千。在不捨晝夜的浩浩洪流面前,人世間的紛擾,顯得短暫而渺小。

所以也就難怪謝安悠然玄想,產生超脫世俗的志趣了。

王羲之則很有責任心,看不得年輕人這樣不求上進的樣子,於是說:「夏禹勤於政事,手腳都長滿老繭;周文王忙到很晚才吃飯,時間根本不夠用。現在國家危難,到處都是防禦工事,應該人人為國效力。」

王羲之說「四郊多壘」,是《禮記》裡的話,後面還有半句,「此卿大夫之辱也」。王羲之知道,作為一個出身高貴的年輕人,謝安一定很熟悉這句話,他也期待,謝安應該有和身份相稱的羞恥心。

他又補了一句:「虛幻的高論廢弛政務,浮華的文字妨礙機要,恐怕不是當今所應該提倡的。」

年輕氣盛的謝安完全沒有給王羲之留面子:「秦朝採用商鞅的法律,結果二世而亡,難道也是清談造成的禍患嗎?」

謝安的反駁是十足的詭辯,相當於有人警告你,不吃飯會餓死,你回了一句,還有人是撐死的呢。不過魏晉玄談,從來不是靠邏輯取勝的。

令人感慨的是,主張務實的王羲之,後來一輩子沒有幹成什麼實事,謝安卻成就了魏晉名士裡空前絕後的功業。

不必懷疑他們此刻說話的真誠,只是人生的變數,遠比江河上的浪花更無法捉摸。

(二)新出門戶

後世習慣王謝並稱,而兩家最傑出的人物,則是謝安文雅過於王導,使得一般人很容易忽略一點:陳郡謝氏其實遠不如琅邪王氏根深本固枝繁葉茂。

諸葛恢大女適太尉庾亮兒,次女適徐州刺史羊忱兒。亮子被蘇峻害,改適江虨。恢兒娶鄧攸女。於時謝尚書求其小女婚。恢乃雲:「羊、鄧是世婚,江家我顧伊,庾家伊顧我,不能復與謝裒兒婚。」及恢亡,遂婚。(《世說新語·方正》)

諸葛恢的大女兒嫁給太尉庾亮的兒子,二女兒嫁給徐州刺史羊忱的兒子。庾亮的兒子被蘇峻殺害了,大女兒又改嫁江虨。諸葛恢的兒子娶了鄧攸的女兒為妻。

吏部尚書謝裒為兒子求親,想娶諸葛恢的小女兒。

諸葛恢就說:「羊家、鄧家和我家世代聯姻,江家是我看顧他,庾家是他看顧我,我不能再和謝裒的兒子結親。」

等到諸葛恢去世後,兩家的親事才結成。

諸葛恢曾和王導爭論,兩家誰才是琅邪最大的世家。

當然,過江之後諸葛家顯然是不如王家的,這裡諸葛恢也承認,自家也不如潁川庾家,但仍然高於陳留江氏,但對謝家,則根本瞧不上。

這則裡被諸葛恢拒絕的「謝尚書」,就是謝安的父親。

謝萬在兄前,欲起索便器。於時阮思曠在坐曰:「新出門戶,篤而無禮。」(《世說新語·簡傲》)

謝萬在兄長面前,想起身找便壺。當時阮裕(字思曠)在座,說:「新冒出來的家族,真是粗陋無禮。」

謝萬是謝安的四弟。

阮裕最著名的事蹟,是他有一輛豪車,有人想跟他借車卻不好意思,他就把車子燒了。可知他的性格是比較高尚矯激的一類。

他罵謝家是「新出門戶」,其實倒可能說明謝家當時的影響力,已經超過了沒落中的陳留阮氏,所以阮裕只能擺老資格傲人。當然,這仍然說明謝家沒什麼歷史底蘊。

阮裕還直接教訓過謝安:

謝安年少時,請阮光祿道《白馬論》,為論以示謝。於時謝不即解阮語,重相諮盡。阮乃嘆曰:「非但能言人不可得,正索解人亦不可得!」(《世說新語·文學》)

少年謝安向阮裕(曾為光祿大夫)請教《白馬論》,阮裕就寫了論文給謝安看。謝安一時不能理解,就一再追問。

阮裕就感嘆:「不僅能討論這個問題的人找不到,就是找個能讀懂這個問題的也沒有。」

「白馬非馬」這種命題在玄學語境中討論,說穿了就是:我說了你聽不懂的話,如果我推崇你,那是我沒說清楚;如果我瞧不上你,那就是你的理解力有問題。並不存在統一標準。

阮裕沒把這個年輕人放在眼裡。——阮裕生卒年不詳,但他眼裡王羲之是晚輩,比謝安大二十多歲是有的。

後來謝安也表明了對阮裕的態度:

王右軍與謝公詣阮公,至門,語謝:「故當共推主人。」謝曰:「推人正自難。」(《世說新語·方正》)

王羲之和謝安去拜訪阮裕,走到門口,王羲之對謝安說:「我們倆都要捧捧主人。」

謝安說:「捧人是很難的事。」

其實看謝安的生平言論,捧人是他的日常,看來他對阮裕也是很不滿。

總的說來,謝安對自家是「新出門戶」,是很有自覺的,比他兄弟強得多。王羲之在琅邪王氏的人裡,是比較隨和的,可以交,跟有的人就不必自討沒趣:

謝公嘗與謝萬共出西,過吳郡,阿萬欲相與共萃王恬許,太傅雲:「恐伊不必酬汝,意不足爾。」萬猶苦要,太傅堅不回,萬乃獨往。坐少時,王便入門內,謝殊有欣色,以為厚待己。良久,乃沐頭散發而出,亦不坐,仍據胡床,在中庭曬頭,神氣傲邁,了無相酬對意。謝於是乃還,未至船,逆呼太傅,安曰:「阿螭不作爾。」(《世說新語·簡傲》)

所謂謝安、謝萬「共出西」,因為謝家在建康東南方向的會稽,從會稽出發,到建康也好,到豫州任職也罷,都叫出西。

經過吳郡時,謝萬想和謝安一起去拜訪王恬。——王恬是王導的兒子,字敬豫,小名阿螭,長得很好看。但王導曾評價他:「可惜你的才學配不上你的長相。」能讓老爸這麼說兒子,王恬是怎麼做人的,也就可想而知了。而且,大家族內部被歧視的子弟,對外還特別愛炫耀大家族身份,也是自然不過的事。

所以謝安的意思是算了,不必去。

謝萬一再堅持,見謝安就是不聽,謝萬就自己去了。

到王恬那裡坐了一會兒,王恬就進屋了,謝萬很高興,認為王恬是張羅招待自己去了。

過了很久,王恬洗了頭,披散著頭髮出來,也不就座,只是靠在胡床上,在院子裡晾頭髮,神氣高傲超邁,就當沒謝萬這個人。

謝萬隻好走了,還沒上船,就迎面叫哥哥。

謝安當然早已預見到這一切:「阿螭不作興你吧?」——後世吳語區,「作興」還有器重、推崇的意思,對照這句「阿螭不作爾」,還真是一脈相承。

那麼,謝家是怎麼在幾代人的時間裡,一躍成為東晉的第一流門閥的呢?

(三)從豫章到豫州

陳郡謝氏第一個有重大影響力的人物,是謝安的伯父謝鯤。

謝公道豫章:「若遇七賢,必自把臂入林。」(《世說新語·賞譽》)

謝安讚美這個提升家族地位的伯父,描述了一個特別動人的畫面:謝鯤(曾任豫章太守)如果遇到阮籍、嵇康他們,會彼此挽著胳膊,走入竹林。

由於謝安的巨大影響力,這差不多成了謝鯤的標準形象,唐修《晉書》,也把謝鯤和阮籍、嵇康寫進了同一篇傳記。

實際上謝鯤的為人,可能更復雜一些。

他是兩晉之際的人。西晉末天崩地裂的永嘉之亂,享有最多社會、政治資源的一流門閥許多堅持留在北方,最後被屠戮殆盡,對南渡的一流門閥裡的邊緣人和二三流士族來說,那卻是一個上升的視窗期。

對他們來說,最有利的進取方式,是同時修煉兩門技能:一方面,為人放達,清談玄妙,能夠獲得大名士的欣賞,融入他們的圈子;另一方面,能夠非常幹練地處理一些大名士不想做而又不得不做的實際事務。

當然,找到一個願意不拘一格用人的大人物是第一步。

謝鯤顯然是找到了,他做了王敦的長史。

謝鯤留在《世說新語》和《晉書》中的形象,基本都是屬於前一面的,一來這一面本來就引人注目,二來越是取得成功,謝家人也越希望只有這一面被注意。但關於後一面,也有這樣一句話:「以討杜弢功封鹹亭侯。」

謝鯤是能立軍功的人物。

史書有大量謝鯤與王敦的單獨對話,包括謝鯤勸諫王敦要善待皇帝,不要造反的內容。這種精彩的對話照例偽造起來最是容易,所以不能貿然判定真假。但謝鯤及時從王敦身邊離開去做了豫章太守,沒有捲進後來導致王敦身敗名裂的一系列事件,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這樣,他既藉助王敦提升了自己的社會地位,又沒有被王敦連累。

謝鯤的兒子謝尚,可信據的資料要豐富得多,他的人生軌跡也可以看得更清楚。

謝尚,字仁祖,官最大做到鎮西將軍。謝仁祖、謝鎮西都是他。

謝尚的容止很「妖冶」,行為很「任誕」,雖然清談水平不太高,但非常有文藝範兒,總之,就是個典型的名士的樣子。

但謝尚做事,相當務實。他開始在朝廷裡做黃門侍郎這樣的清望官,後來就到了地方上,既管民事,也抓軍務。他為政清簡,也很愛惜士卒,《晉書》本傳特意講了個小故事:有次他剛到任,當地官員用四十匹布,給他造了一頂烏布帳篷。謝尚就吩咐,把帳篷拆了,給將士們改褲子穿。

而且謝尚也趕上了好時候。

他在西元308年出生,三十歲當打之年,正是晉康帝、晉穆帝的時代,原來的王、庾兩大家族,現在都出現頹勢,也就是說,原來的天花板又有了窟窿,上升空間很大。

尤其幸運的是,謝尚的妹妹嫁給褚裒,生了一個女兒叫褚蒜子。而褚蒜子就是晉康帝的皇后。

朝廷想加強中央的權威,就考慮用一用外戚。褚家的人才少,皇后的媽媽的孃家就被重視起來了。

謝尚被任命為西中郎將、豫州刺史、督揚州六郡諸軍事、鎮歷陽的時間,和桓溫任安西將軍、荊州刺史,持節都督荊司雍益梁寧六州諸軍事,並領護南蠻校尉的時間,幾近前後腳。

謝尚比桓溫大四歲,謝尚是皇后的舅舅,桓溫是皇帝的姐夫,兩個人的任命,是朝廷為了對付原來得勢的庾氏家族,接連下出的兩步棋。

但庾家退縮速度之快,出乎所有人的預料。於是謝尚和桓溫的關係也就有了變化。

桓溫還真是沒事就喜歡評論兩句謝尚,別人也喜歡將他們放一起說事。

袁彥道有二妹:一適殷淵源,一適謝仁祖。語桓宣武雲:「恨不更有一人配卿。」(《世說新語·任誕》)

袁耽(字彥道)有兩個妹妹,名字都很氣派,大妹叫女皇,二妹叫女正。

女皇嫁給了殷浩,女正嫁給了謝尚。

袁耽對桓溫說:「我就是遺憾沒個三妹可以嫁給你。」

袁耽這話可能是好意,但對桓溫來說,被排在殷浩、謝尚後面,也算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偏生袁耽是少有的桓溫不敢對他發怒的人,少年桓溫好賭,而袁耽是賭博高手,桓溫輸得精光時,要指望袁耽救自己。

前面講王導時引過的,殷浩從上游到建康,王導組織了一次清談,桓溫、謝尚、王濛、王述都只能當聽眾,當時桓溫、謝尚都是三十尚不足、二十頗有餘的年紀。事後桓溫評論:

桓宣武語人曰:「昨夜聽殷、王清言甚佳,仁祖亦不寂寞,我亦時復造心,顧看兩王掾,輒翣如生母狗馨。」(《世說新語·文學》)

桓溫的結論,殷浩最高,我和謝尚平級,那倆姓王的不行。看來對謝尚評價還不錯。

羅君章為桓宣武從事,謝鎮西作江夏,往檢校之。羅既至,初不問郡事,徑就謝數日,飲酒而還。桓公問:「有何事?」君章雲:「不審公謂謝尚何似人?」桓公曰:「仁祖是勝我許人。」君章雲:「豈有勝公人而行非者,故一無所問。」桓公奇其意而不責也。(《世說新語·規箴》)

這則裡涉及的人物關係略有疑問。謝尚任江夏相的時候,任荊州刺史的應該是庾翼。

羅含(字君章)作為庾翼手下的從事,去檢查謝尚的工作。到江夏後,羅含也不問具體情況,就是到謝尚那裡住了幾天,喝喝酒就回來了。

當時在庾翼身邊工作的桓溫問,謝尚那邊什麼情況。

羅含說:「不知道您覺得謝尚是什麼樣的人呢?」

桓溫說:「仁祖比我要高一點點。」

羅含說:「哪裡有比您還高的人還會做壞事呢?所以我啥也沒問。」

這則讀下來,總覺得桓溫是想要使壞的,但表面上,仍對謝尚高度評價。

或以方謝仁祖不乃重者。桓大司馬曰:「諸君莫輕道,仁祖企腳北窗下彈琵琶,故自有天際真人想。」(《世說新語·容止》)

第一句裡的「方」是評價的意思。

有人對謝尚評價不高。

桓溫說:「你們不要口齒輕薄。謝仁祖踮腳在北窗下彈琵琶,確實像天外飛仙啊。」

桓大司馬真不愧語言大師,一句話畫面感就出來了。但這則也不像是什麼正經好評。

桓溫到了荊州之後,必然是要高度關注謝尚的。豫州在京師建康的西邊,荊州在豫州的更西邊,要想從上游的荊州威脅到建康,必須要過豫州駐軍這一關。當年,忠於朝廷的祖逖坐鎮豫州,王敦就不敢輕舉妄動。現在桓溫要想圖謀大事,也還是一樣。

《中國歷史地圖集》第四冊,地圖出版社,1972

而謝尚的作風,是很能得軍心的,他在豫州的根基扎得很牢固。

桓溫不斷給朝廷施壓,讓謝尚北伐。謝尚的軍事才能在名士圈裡名列前茅,但要他到北邊去打則還是不夠看,但謝尚的政治智慧,卻真是「自有天際真人想」。

永和八年(352)北伐,謝尚打敗了,但敗得不算很慘。謝尚另有兩個操作:

第一是和敵人關係搞得挺好,以後相安無事。

第二是據說耍了個很高明的手段,從北方的敵人那裡把傳國玉璽騙過來了。

當年司馬睿南渡的時候,根本沒想過要當皇帝,玉璽自然還在洛陽的皇帝手裡。後來洛陽、長安先後傾覆,玉璽在北方流傳。而建康城裡的皇帝,被嘲笑為白板天子。

不知道謝尚騙來的這所謂玉璽是不是真的(甚至他怎麼騙北方人的故事也可能是他瞎編的),但總而言之,東晉朝廷需要這個玉璽,所以假定它是真的,對誰都有利。

所以謝尚不但無過而且有功。

謝尚穩穩當當在豫州紮根了十二年,桓溫跟他保持著面子上的和諧,而對他毫無辦法。

但是,桓溫很早就發現了謝尚一個致命的破綻。

謝尚沒有兒子。

《搜神記》裡講了個故事,謝尚青春期的時候,和家裡的婢女相好,以他的身份,當然是不可能娶這個婢女的,於是他賭咒發誓說,為了你我終身不娶。

結果他還是結婚了,婢女死後去天庭告狀,上天就懲罰謝尚終身無子。

故事荒誕不經,不過在最重視門第的魏晉時代,一個世家公子辜負了法律上都不算人的婢女,也要受到這樣的懲罰。能編出這樣的故事來,該算中國文化的閃光點了。

所以,謝尚只能過繼一個同族兄弟的兒子,因為此時陳郡謝氏並不是個太大的家族,謝尚想要過繼一個兒子會去找誰,是可以推想出來的。

那就是謝安的大哥謝奕。

(四)方外司馬

桓宣武作徐州,時謝奕為晉陵。先粗經虛懷,而乃無異常。及桓還荊州,將西之間,意氣甚篤,奕弗之疑。唯謝虎子婦王悟其旨。每曰:「桓荊州用意殊異,必與晉陵俱西矣!」俄而引奕為司馬。奕既上,猶推布衣交。在溫坐,岸幘嘯詠,無異常日。宣武每曰:「我方外司馬。」遂因酒,轉無朝夕禮。桓舍入內,奕輒復隨去。後至奕醉,溫往主許避之。主曰:「君無狂司馬,我何由得相見?」(《世說新語·簡傲》)

桓溫任徐州刺史時,謝奕任揚州晉陵郡太守。東晉僑置的徐州不是原來的徐州,而是安置原來的徐州的流民的地方,州治在京口;而晉陵郡的郡治,一度也在京口。所以當時桓溫和謝奕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關係。

開始,彼此也就是場面上的虛假客套,沒什麼特別的地方。但等到桓溫要去荊州上任前,就表現得對謝奕特別意氣深重了。

謝奕倒也沒多想,但謝奕的二弟謝據(小名虎子)的妻子注意到了:桓溫這是想讓咱家大伯一起去荊州啊。

果然,不久後桓溫就任用謝奕做了自己的司馬。

謝奕到荊州後,仍把桓溫當作是自己的布衣之交,而不當領導看待。在桓溫那裡做客,謝奕頭巾戴得很隨便,想長嘯就長嘯,愛歌詠就歌詠,和往常一樣。

桓溫經常說:「這是我的方外司馬。」

謝奕酒後越來越狂放,一點禮數也沒有了。他給桓溫灌酒,桓溫退入內室,謝奕就跟進去。所以後來一到謝奕喝醉時,桓溫就躲到妻子南康公主那裡去。

當時桓溫早已另有新寵,那個故事就太有名了:

桓宣武平蜀,以李勢妹為妾,甚有寵,常著齋後。主始不知,既聞,與數十婢拔白刃襲之。正值李梳頭,發委藉地,膚色玉曜,不為動容。徐曰:「國破家亡,無心至此。今日若能見殺,乃是本懷。」主慚而退。(《世說新語·賢媛》)

當初桓溫平定蜀地,滅了割據在那裡的成漢政權,就娶了成漢國主李勢的妹妹做妾。

桓溫很寵愛她,總是把她安置在書齋後住,南康公主開始是不知道的。

後來聽說此事,公主就帶著幾十個婢女,提著明晃晃的刀子去搞突襲。——這大概也算南渡以來,司馬家最有氣勢的一次出擊了。

殺到地點,正遇見李氏在梳頭,頭髮垂下來鋪到地上,膚色像白玉一樣彷彿有光,對公主和圍在自己身邊的幾十把刀好像沒看見一樣。

這女孩語氣很舒緩地說:「國破家亡,我並不情願到這裡來,如果今天能被殺了,這倒是我的心願。」

公主很慚愧,就退出去了。劉孝標的註釋補充了公主的感嘆:「我見汝亦憐,何況老奴。」

現在公主看見桓溫因為躲避謝奕跑到自己這裡來了,大概是有點幸災樂禍,對桓溫說:「如果您沒有這個狂放的司馬,我哪有機會見到您呢!」

《晉書·謝奕傳》說,謝奕不好意思到公主房裡去給桓溫灌酒,就跑到桓溫的辦事大廳去,抓住一個軍官一起喝,還說:「失一老兵,得一老兵,亦何所怪!」

魏晉時,說人家是「老兵」是很嚴重的攻擊,將來謝家老四謝萬還這麼說,就幾乎把命也送掉了。但桓溫是一點沒和謝奕計較。

從這件事也可以看出來,桓溫不喜歡名士的酗酒、放縱、坐談之類,並不是絕對的,還是分跟誰,看你對他的價值是不是足夠大。

永和十年(354)收復洛陽之後,桓溫不斷請求朝廷把謝尚調到洛陽去坐鎮。桓溫的計劃很可能是,即使能把謝尚調開,但自己想要染指豫州,朝廷和謝家也是決不會同意的。那就讓謝奕接任豫州刺史。這是大家都能接受的結果。

但實際情況對桓溫來說要更加美妙,昇平元年(357),謝尚去世。有人提出讓桓溫的弟弟桓雲做豫州刺史,朝廷當然不同意,最後果然是讓謝奕接他堂兄的班。

謝奕遠比謝尚好對付,而且桓溫之前已經做了那麼多感情投資,拉攏他為自己人,也是可能的。

但是謝奕到豫州只一年,到昇平二年(358)八月,也去世了。

朝廷決定還由謝家人接任安西將軍、豫州刺史。這就把一個巨大的難題,擺到了謝家的面前。

(五)「但恐不免耳」

當初,謝鯤、謝裒兄弟,哥哥謝鯤輔佐王敦,弟弟謝裒在晉元帝身邊做官,和王導接觸也不少,所以謝裒的兒子謝安才會跟人說,自己小時候見王導,王導如何給人「清風來拂人」的感受。

謝鯤走名士路線比較耀眼,謝裒繼承博士家風,也在穩步升遷,史料中提到他的三個職務,即「侍中、吏部尚書、吳國內史」,都非同小可:侍中是皇帝身邊最親近的官員,吏部尚書負責官員的選拔與考核,吳國內史相當於吳郡太守,執掌著經濟上最重要的一個郡。

謝裒還有一點明顯強於哥哥,他比較能生,膝下有兒子六人:謝奕、謝據、謝安、謝萬、謝石、謝鐵。

現在,長子謝奕去世,而二子謝據早逝,接下來去豫州的,要麼是老三謝安,要麼是老四謝萬。

問題是,這哥倆都是隱居愛好者。

謝安不必說了,關於他怎麼高臥東山,多少名流高官請他出來做官,他就是不動的故事,講也講不完。

還有比較生動的一段是謝安夫妻的對話:

初,謝安在東山居。布衣時,兄弟已有富貴者,翕集家門,傾動人物。劉夫人戲謂安曰:「大丈夫不當如此乎?」謝乃捉鼻曰:「但恐不免耳!」(《世說新語·排調》)

當初謝安在東山隱居時,他還是一介平民,家族裡很多兄弟,早已富貴。這些兄弟家裡,也就常常擠滿了賓客。

劉夫人對謝安說:「大丈夫難道不應該這樣嗎?」

謝安捏著鼻子說:「只怕不能避免這樣。」

之所以捏鼻子,有解釋是謝安有鼻炎,這樣想讓聲音低一點卻還能吐字清楚。也可能是,官場裡盡是汙濁、惡臭的事,就好像一個垃圾場,所以說到做官就讓人忍不住想捏住鼻子。

謝萬比謝安還要激烈。謝安就是表示我個人喜歡隱居,謝萬要論證隱居是普世價值,就是比出仕做官好。

他寫過一篇《八賢論》,說:楚國有漁父和屈原,漁父打魚,活得好好的,屈原做三閭大夫,投江了;漢初有季主和賈誼,季主在長安市場裡給人算命,活得好好的,賈誼做官,憋屈死了;西漢末有楚老和龔勝,楚老是隱士,活得好好的,龔勝做過官又辭官,又被王莽逼著再出山,不樂意,絕食死了;西晉有孫登和嵇康,隱士孫登好好的,嵇康被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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