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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桓溫與陳郡謝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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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隱居就是好,做官就是死。

那現在無論如何需要一個人擔任這個豫州刺史、西府中郎將了,到底是謝安「不免」呢,還是謝萬不怕死呢?

謝太傅於東船行,小人引船,或遲或速,或停或待,又放船從橫,撞人觸岸,公初不呵譴,人謂公常無嗔喜。曾送兄徵西葬還,日莫雨駛,小人皆醉,不可處分。公乃於車中,手取車柱撞馭人,聲色甚厲。夫以水性沉柔,入隘奔激。方之人情,固知迫隘之地,無得保其夷粹。(《世說新語·尤悔》)

謝安在會稽郡乘船出行,僕役駕著船,有時慢有時快,有時停有時等,有時由著船縱橫漂流,撞著人,碰到岸,謝安對駕船人也並不批評教育。

所以人們議論說,謝安這人是沒有喜怒的。

但是,哥哥謝奕去世,送葬回來,天也晚了,雨也下得急,僕役們都醉了,全亂套了。謝安就在車上拿過支車的木柱,去撞車伕,聲音臉色都很嚴厲。

於是《世說新語》編著者發了一段議論:水性沉靜柔和,可是進入險隘處卻會奔騰激盪。和人情相比,就類似處於急迫危難的時刻,沒有人能保持那份平和純粹的心境。

道理很對,可是要知道,苻堅百萬大軍壓境的時候,謝安一樣能「保其夷粹」。這次卻繃不住了,可見兄長去世,面對不得不出山的處境,謝安壓力有多麼大。

這種表現大概可以說明,他喜歡隱居,是真心的。畢竟,作為世家子弟,不做官的生活,講雅的,是「出則漁弋山水,入則言詠屬文」;講俗氣的,則「每遊賞,必以妓女從」,可以沉浸在這樣的日子裡,幹嗎去案牘勞形呢?

只不過謝安和一般世家子弟的區別是,他心裡很明白,自己這樣的生活,是怎麼來的,需要做什麼樣的事,才能維持下去。

所以責任壓過來的時候,這副擔子,終究是要挑起來。

最後兄弟倆的選擇很奇特:謝萬去繼任大哥的職務,而謝安仍然算隱士,但隱士可以出山看親人,於是也跟著去。

(六)安石何以不諫?

謝萬上任的第二年,即昇平三年(359)十月,奉命和北中郎將、徐兗二州刺史郗曇一起,分別進兵,去救援洛陽抗擊前燕。

謝萬北征,常以嘯詠自高,未嘗撫慰眾士。謝公甚器愛萬,而審其必敗,乃俱行,從容謂萬曰:「汝為元帥,宜數喚諸將宴會,以說眾心。」萬從之。因召集諸將,都無所說,直以如意指四坐雲:「諸君皆是勁卒。」諸將甚忿恨之。謝公欲深著恩信,自隊主將帥以下,無不身造,厚相遜謝。及萬事敗,軍中因欲除之,復雲:「當為隱士。」故幸而得免。(《世說新語·簡傲》)

謝萬還是秉持他的一貫做派,常常在那裡嘯詠,顯示自己是個高人,對全軍將士,是從不加撫慰的。

謝公預料到他要敗,就一起隨軍出征,對他說:「你是元帥,應該經常喊將領們宴會,與他們搞好關係。」

豫州的西府之兵,和郗曇那邊的北府軍是類似的構成,底子都是當年的北方流民。因此不是國家統一編制,不存在嚴密的科層體系,但是有自己在實戰中淬鍊打造出來的組織,大大小小將領對士兵影響力特別大,而空降的主帥,其實是沒什麼權威的。

當初謝尚和大家關係處得好,所以整個部隊就有相當的戰鬥力。現在,謝萬就得一步步從頭來。

謝萬倒是聽了謝安的建議,然後把事情徹底搞砸了。

他召集諸將,什麼具體工作也不說,只是用如意指著大家說:「諸君都是勁卒。」

他還以為自己是在夸人呢,但軍中將領,最忌諱的就是人家說自己是「卒」。

所有人心裡都掛火了。謝安意識到不對,於是一一拜訪各級將帥,表示歉意。

但大局是沒法改變了。這一仗謝萬的失敗,倒是和後來淝水之戰時前秦軍隊的大崩潰,是有點類似的。

先是郗曇因病退屯彭城,謝萬聽說友軍退了,就也宣佈撤兵,於是整支部隊就崩潰了。

這顯然是西府的將領們在故意整他,很多人還想借機除掉他,這個時候,讓主帥「死於亂軍之中」,是很容易做到,而且讓人沒法追究的事。

但一轉念,很多人想起謝安來了,都說:「要給那位隱士留點面子。」謝萬這才得以倖免。

《世說新語》裡另有一處,說法和這則還不太相同:

謝中郎在壽春敗,臨奔走,猶求玉帖鐙。太傅在軍,前後初無損益之言。爾日猶雲:「當今豈須煩此!」(《世說新語·規箴》)

謝萬被稱為謝中郎,可能是因為謝家兄弟六個他排行第四,在中間,小名中郎;也可能是因為他擔任過西中郎將和撫軍從事中郎,是稱官職。

謝萬在壽春戰敗,逃跑之前,還要找他的玉飾馬鐙。

當時謝安也在軍中,戰爭前後沒有給謝萬提過建議。就是兵敗這天也只是說:「眼前還需要這樣講究嗎!」

這一仗,謝萬的表現,當然證明自己在軍事舞臺上,絕對是個廢物。這是王羲之、郗超等人都事先就看出來了的,後來謝安再想給弟弟做臉,連侄子都聽不下去了:

謝太傅謂子侄曰:「中郎始是獨有千載!」車騎曰:「中郎衿抱未虛,復那得獨有?」(《世說新語·輕詆》)

謝安對家裡的晚輩說,謝萬這樣優秀的人,一千年就出一個。

大哥謝奕的兒子謝玄,一點沒給四叔留面子:「中郎心胸沒有做到虛靜,哪有什麼稀罕?」謝玄是實打實的一代名將,當然對謝萬戰場上的丟人特別看不慣。「衿抱未虛」也者,就是你幹嗎要去當這個西中郎將?心裡裝著你配不上的慾望啊!

現在問題是,這一場,謝安的表現能拿幾分?

桓溫的評價,就是追著打臉:

桓公問桓子野:「謝安石料萬石必敗,何以不諫?」子野答曰:「故當出於難犯耳!」桓作色曰:「萬石撓弱凡才,有何嚴顏難犯!」(《世說新語·方正》)

桓伊(字子野)是譙國銍縣桓氏,與桓溫是譙國龍亢桓氏不同,宗屬關係較為疏遠,和謝家關係卻比較好,往往扮演桓、謝之間的紐帶角色。

桓溫問桓伊:「謝安石已經料到萬石必敗,為什麼不勸他?」

桓伊回答說:「自然是因為萬石這人不聽勸。」

桓溫變了臉色說:「萬石是個軟弱的庸才,還怕他臉色難看不好而勸不成!」

從給《世說新語》作注的劉孝標開始,到唐代修《晉書》的史官,誰不是謝安的粉絲?都覺得這事沒法洗。劉孝標聲稱,謝安一直在家鄉隱居,根本就沒到謝萬軍中去。《晉書》則是在《謝安傳》裡沒提這事,不過在謝萬的傳記裡補了一筆。

當時謝安在謝萬軍中的材料很多,而且說法並不一致,顯然有不同的信源,出自捏造的可能性很小。

其實平心說,一個空降的領導,要獲得大批驕兵悍將的擁戴,本來就是天大的難題。而且謝安幾乎不曾有時間去完成這個工作,避免不了失敗的局面,也是自然不過的事。如果《世說新語·簡傲》裡的那則記錄可信,那麼謝安這趟到豫州,多少還是結了點人緣。

但是不管怎麼說,這一次,謝家敗得很慘。這不僅僅是一次軍事上的失敗,而是一下子丟掉了西府的兵權。

作為一個新出門戶,手裡沒有軍隊這種硬通貨,想要維持地位是很難的。

所以,昇平三年(359)謝萬兵敗,昇平四年(360),謝安就正式出山了。

這一年,謝安已經四十多歲了。

玩政治,總是需要上面有人下面也有人的。謝安快樂地隱居了大半輩子,現在還真沒多少資源。

謝安的名聲當然是大到天上去了。但進入實打實的政治搏殺中,浮名未必能管什麼用。大家都看見了,不久前殷浩的結局,就是慘案現場。

(七)蒼生將如卿何?

出乎很多人預料,謝安沒有做朝廷的官,而是進入了桓溫的幕府。

當時桓溫的勢力向東方步步進逼時,朝廷和桓溫的關係極為緊張。

所以謝安的這個人生選擇,開始是被世家大族和桓溫原來的幕僚,同時看不慣的:

謝公在東山,朝命屢降而不動。後出為桓宣武司馬,將發新亭,朝士鹹出瞻送。高靈時為中丞,亦往相祖。先時多少飲酒,因倚如醉,戲曰:「卿屢違朝旨,高臥東山,諸人每相與言:‘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今亦蒼生將如卿何?」謝笑而不答。(《世說新語·排調》)

謝安在東山隱居,朝廷屢次徵召,他都沒有答應。

誰也沒想到,他一齣仕,竟然是做桓溫的司馬。

離開建康城,走水路往往就是從新亭附近上船,所以南京的新亭,有點類似西安的灞橋,是送別的地方。

謝安臨行前,朝中的官員都來為他送行。

高崧(小名阿酃)當時擔任御史中丞,也來為他送行。——高崧生年不詳,但他是兩晉之際已經做官的人,到現在昇平四年(360),年紀已經很大了,有倚老賣老的資格。高崧和他的夫人謝氏的墓誌,1998年在南京師範大學仙林校區出土,他是謝家的女婿,論這層親戚關係,他也可以多說兩句。

高崧已經喝了點酒,就做出喝醉的樣子,對謝安說:「你屢次違背朝廷的旨意,在東山高階躺平,大家經常在一起議論說:‘安石不出,該拿天下蒼生怎麼辦!’現在你讓天下蒼生又如何看你呢?」

謝安只好笑笑,不說話。

謝安的理由,確實是沒法直說的。後來,還是他最欣賞的寶貝侄女謝道韞給他找到了高大上的理由:我叔叔以「無用為心」,做官不做官,行動不行動,根本是次要的,反正一直都沒把這些放心上就對了。照這個邏輯,去不去桓溫那裡,當然更加不值一提。

桓溫的幕僚調侃謝安的例子如:

謝公始有東山之志,後嚴命屢臻,勢不獲已,始就桓公司馬。於時人有餉桓公藥草,中有「遠志」。公取以問謝:「此藥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稱?」謝未即答。時郝隆在坐,應聲答曰:「此甚易解:處則為遠志,出則為小草。」謝甚有愧色。桓公目謝而笑曰:「郝參軍此過乃不惡,亦極有會。」(《世說新語·排調》)

有人給桓溫送來一些草藥,其中有一味「遠志」。

桓溫拿來問謝安:「這藥又名‘小草’,為什麼一個東西會有兩個名字呢?」

謝安沒有馬上回答。

當時郝隆也在座,他應聲答道:「這好理解,處就是遠志,出就是小草。」

郝隆這裡自然是雙關:處是埋在地下的根,也是隱居的意思;出是長出地面的苗,也是出仕的意思。

謝安臉上就露出愧色來。

桓溫還補刀,看著謝安笑:「郝參軍的這番解釋實在不錯,也很有意味。」

郝隆這人,家世沒什麼可說的,性格是逞才浮誇的一類。《世說新語》裡還有他兩件逸事:

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臥。人問其故?答曰:「我曬書。」(《世說新語·排調》)

當時風氣,七月七日是曬書曬衣服的日子,自然也有人藉機曬富貴,把華美衣服展開晾一大片,效果可以很震撼。

郝隆窮,沒衣服曬,就大中午的,自己跑到太陽底下仰躺下。

雖然魏晉時期的氣溫比現在略低,但農曆七月七的太陽,還是很暴烈兇殘的。人家當然奇怪郝隆為啥這麼自虐。

郝隆說:「我曬書。」——不知道他是胖子還是瘦子,想象一下,胖子說這話時,大約是摸著肚子:「這裡都是學問。」瘦子的話則用手指彈著肋條:「看,都是卷軸!」

這是一個為了想紅可以特別拼的人。

桓溫用了他,但也沒有特別重視:

郝隆為桓公南蠻參軍,三月三日會,作詩,不能者,罰酒三升。隆初以不能受罰,既飲,攬筆便作一句雲:「娵隅躍清池。」桓問:「娵隅是何物?」答曰:「蠻名魚為娵隅。」桓公曰:「作詩何以作蠻語?」隆曰:「千里投公,始得蠻府參軍,那得不作蠻語也?」(《世說新語·排調》)

郝隆是桓溫的南蠻參軍。

荊州地區少數民族很多,所以桓溫坐鎮荊州時的一長串頭銜裡,其中有個是「護南蠻校尉」。南蠻參軍這個職務,就是幫助桓溫處理這方面事務的。可以想象,這個工作要面對的情況很複雜,可謂壓力大,變數多,責任重,在當時的社會氛圍裡,還會被人瞧不起。

三月三「修禊事」,是當時最重要的節日,王羲之他們在蘭亭集會,桓溫在荊州,也要過這個節。

一樣也是要作詩,作不出就罰酒。

郝隆故意裝作不會作詩,於是受罰,三升酒下肚,借酒打滾的氣氛醞釀成熟了,就提筆寫了一句:「娵隅躍清池。」

桓溫不懂「娵隅」是什麼,就問。

郝隆回答,這是少數民族的語言,就是魚。

桓溫說:「作詩為什麼用蠻語?」

郝隆回答:「我不遠千里來投奔你,也不過做個蠻府參軍,怎麼能不說蠻語呢?」

顯然,這就是抱怨,想調動工作。

換言之,謝安的人生起跑線對郝隆來說,是奮鬥一生都只能遠遠眺望的地平線。能抓住機會損謝安兩句,他是不會放過的。

那麼,謝安為什麼要投身到這個夾縫之中呢?

(八)頗曾見如此人不

桓溫年輕的時候,活動區域常常在建康城附近。這是高門大姓的名士扎堆的地方,桓溫和名士之間互懟的段子,許多也就產生在這個時候。

永和元年(345),三十四歲的桓溫升任安西將軍、荊州刺史,持節,都督荊司雍益梁寧六州諸軍事,並領護南蠻校尉。於是離開東部的揚州西進去了荊州。

荊州地區,名士的數量和門第,都比建康差得太遠,桓溫和大名士吵架的機會,當然就少了很多。

桓溫雖然不善玄談,但他是很有文學氣質的人,也喜歡招攬文學之士。這一時期桓溫的幕府裡,有才學的人頗不少,比較著名的,有袁喬、孫盛、習鑿齒、郝隆、孟嘉、羅含、羅崇、羅友等人。

這些人多半出身不是很高,如習鑿齒,《晉書》說他「襄陽人也,宗族富盛,世為鄉豪」,鄉豪是指地區性的,被頂級高門預設為沒什麼文化的大家族。類似於在三吳地區,有所謂「江東之豪,莫強周沈」,義興周氏、吳興沈氏是豪族,實力很強,但地位就明顯不如顧陸朱張。

總之,習鑿齒本人的文化水準再高,襄陽習氏不夠格算文化士族。羅崇、羅友是習鑿齒的舅舅,羅家大約也差不多是這個階位。

或者有人本來門第還可以,但因為某種原因陷入困境,不得不降低求職標準。如孫盛,他出身太原孫氏,但父親遇賊被殺,十歲的孫盛渡江避難,所以人生道路上的很多選擇,就不能太端著了。何況,太原孫氏畢竟也只是三四流的門閥,前面提到的孫綽,和孫盛是一個爺爺的孫子,而孫綽在太原王氏面前只能自居「寒族」,他也是被大牌名士瞧不起的。

當然,高門的正支子弟也有。謝安的大哥謝奕就是,而最突出的例子就是郗超,不過郗超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所以沒什麼代表性。

桓溫的第二次北伐在晉穆帝永和十二年(356),第三次北伐晚到海西公太和四年(369),之間這十多年的時間,桓溫一直忙於在晉朝內部擴張自己的權力。

尤其謝安出山的晉穆帝昇平四年(360),就是從這一年開始,可以很明顯看出,桓溫頭上頂著的頭銜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尊貴,而桓溫的駐地,也在不斷向東推進。

這自然會產生一個附帶的問題,東方揚州的名士們,和來自荊州的桓溫幕府裡的人打交道的機會也就多了。

互相看不順眼,是不可避免的。

前者自然會鄙視後者的血統不夠高貴,後者也會看不慣前者的坐享其成自鳴得意。

習鑿齒、孫興公未相識,同在桓公坐。桓語孫:「可與習參軍共語。」孫雲:「蠢爾蠻荊,敢與大邦為讎?」習雲:「薄伐獫狁,至於太原。」(《世說新語·排調》)

習鑿齒和孫綽初次見面,就是在桓溫那裡做客。

桓溫對孫綽說:「可以和習參軍一起談談。」

孫綽說:「你們這些愚蠢的荊州蠻子,敢與大國做仇敵?」原話出自《詩經·小雅·采芑》(文字小異),這詩是講周宣王時代,演軍振旅,從而震懾楚國的。桓溫他們都從荊州來,習鑿齒更是襄陽人,正是來自所謂楚地。所以孫綽背詩,實際上是在罵人。

習鑿齒說:「薄伐獫狁,至於太原。」這句則出自《詩經·小雅·六月》,也是周宣王時代的詩,是講周人如何討伐西北方向上的敵人獫狁的。獫狁是戎狄之一種,先秦文獻中「大」「太」相通,「太原」就是大的平原的意思,所以具體在哪裡,並不清楚,但魏晉時期,一般認為詩裡的太原,就是山西太原。

而孫綽正是太原人。

所以習鑿齒是說,你才是活該捱揍的野蠻人呢。

仔細看這則對話,桓溫對孫綽說「可與習參軍共語」,特別像是在下套。

他知道以孫綽的脾氣,一定會口舌輕薄主動惹事,就安排習鑿齒反殺。這也是向東方的名士們展示一下實力:你們就是出身好,別說比軍事,比你們看重的文才,我這裡一個「鄉豪」,何嘗遜色於你們呢?

但能反殺的前提,也是人家願意和你對話:

王令詣謝公,值習鑿齒已在坐,當與並榻。王徙倚不坐,公引之與對榻。去後,語胡兒曰:「子敬實自清立,但人為爾多矜咳,殊足損其自然。」(《世說新語·忿狷》)

王令指王獻之(字子敬),他官最大時做到了中書令,所以尊稱他為王令。但這則是他年輕時候的事。

王獻之去拜訪謝安,習鑿齒已經在座了。

按說,王獻之就該坐到習鑿齒身邊,但王獻之就是來回踱步,不肯落座。

謝安知道他的意思,就在自己對面,又加了一張坐榻,王獻之才坐下來。

兩位客人走後,謝安對侄兒謝朗(小名胡兒)說:「子敬確實是遵循著清高的立身之道的,但做人矜持固執到這個地步,也就有損於自然了。」

這一則裡,完全沒寫習鑿齒的反應,大概確實就是沒什麼反應。雖然習鑿齒肯定有豐富的內心戲,但對孫綽可以反擊,眼前這位可是琅邪王氏,他可以看不起你,你確實惹不起他。

這裡也可以看出,謝安的長處和王導相似,還是在於能同時和各色人等處好關係。

客人在的時候啥也不說,儘快糊弄過去,回頭則教育家族的下一輩。

三句話,第一句對王獻之還是高度評價的,大家族之間要互相捧;第二句實際是說咱們不能這樣,做人要隨和;第三句給隨和找了理論依據,是老莊的自然之道,這是名士圈共同尊奉的價值標準,掌握了這個道理,如果因為對寒族隨和而被同一個階級的人看不慣,咱們也有的說。

在當時的情況下,謝安加入桓溫的幕府,確實是走了一步妙棋。

他如果到別的地方,比如說到相王司馬昱的幕府去做官,雖然自己早已經被輿論推為頂級的名士了,但那邊是名士扎堆的地方,自己去了,也不會是鶴立雞群,而是一群鶴在那裡比大小。

而且那裡「事動經年」,就是說是個沒人幹事的地方。在那邊想做出點事業來,就是仙鶴兼職下蛋雞,用非所長,也落不了幾聲好。

去桓溫那裡就不一樣了。

桓溫看起來喜歡嘲笑名士做派,但觀摩了王導、殷浩的清談要到處跟人說,自己也要組織人討論《易經》……凡此種種,都表明本質上,他還是名士圈的自己人。

他還是很渴望名士們的認可的。

桓溫手下不缺能幹活的人,但自己一個大名士過去,就是填補空白。

所以到桓溫那邊去,開頭被嘲諷固然是免不了的,但之後不用管下蛋的事,繼續拗仙鶴梳翎的造型,就能獲得喝彩聲一片。

果不其然,桓溫是真把謝安當寶。

謝太傅為桓公司馬。桓詣謝,值謝梳頭,遽取衣幘。桓公雲:「何煩此。」因下共語至暝。既去,謂左右曰:「頗曾見如此人不?」(《世說新語·賞譽》)

謝安做桓溫的司馬。桓溫去看謝安,正趕上謝安在梳頭,見桓溫來了,急忙拿來衣裳和頭巾。

桓溫說:「別麻煩了。」於是就一起聊天,一聊就聊到黃昏。

桓溫離開後,對身邊的人說:「可曾見過這樣的人嗎?」

對謝安的到來使自己的幕府格調升級,桓溫的歡喜之情,可謂溢於言表。

桓大司馬病,謝公往省病,從東門入。桓公遙望,嘆曰:「吾門中久不見如此人!」(《世說新語·賞譽》)

桓溫生病了,謝安去探視,他從東門進去,桓公遠遠望見了,嘆息道:「我的門裡很久沒見到這樣的人了。」

真是看見謝安病都好了的那種感覺。

沒有人像桓溫這麼需要謝安,也沒有人像桓溫這樣,能夠給謝安這麼大的幫助:

謝公作宣武司馬,屬門生數十人于田曹中郎趙悅子。悅子以告宣武,宣武雲:「且為用半。」趙俄而悉用之,曰:「昔安石在東山,縉紳敦逼,恐不豫人事。況今自鄉選,反違之邪?」(《世說新語·賞譽》)

田曹中郎是管農事的官。趙悅(字悅子)的相關資訊很少,但據《大司馬僚屬名》,可知他做過大司馬參軍、左衛將軍。值得注意的是左衛將軍,這是掌宮廷宿衛的武官,皇帝安危所繫。桓溫的手下卻能做到這個官,只能是桓溫後來廢立皇帝,全面接掌宿衛後獲得的任命,實際上就是替桓溫去監視皇帝的。則此人必然極受桓溫信任器重。

謝安做桓溫的司馬時,曾讓趙悅安置他的幾十個門生。趙悅把這事告訴了桓溫,桓溫說:「姑且先用一半。」

但不久後趙悅就把這些人全部錄用了。

趙悅說:「從前安石在東山隱居,縉紳士大夫各種催逼,就怕他不問世事。如今他自己選拔的人才,我怎能反倒違揹他呢?」

顯然,謝安和趙悅的關係處得不錯,而趙悅這麼做,也需要得到桓溫同意才行。

類似這樣的請託,未必只此一件。可以推想,這樣便利的條件,讓謝安可以很快鋪設出官場裡自己向下的人際關係網路。

謝安在桓溫幕府時間並不長,兩年後謝萬去世,謝安投箋求歸。之後被任命為吳興太守,不久後又調入朝廷,拜侍中,遷吏部尚書、中護軍。

但在桓溫幕府裡的兩年,讓謝安在官場裡的底氣,已經大不相同。更重要的是,他很大程度上讓桓溫相信,謝安是自己和名士圈子的一個溝通中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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