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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桓溫的一步之遙(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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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進入桓溫幕府,確實是帶動了一個風氣,或者說幫助很多世家子弟解除了心理障礙。

之後源源不斷有人到桓溫幕府任職。

謝安自己的家族,來的人裡最著名的是淝水之戰的前線指揮謝玄(343—388)。

琅邪王氏,王導的孫子王珣(350—401)來了,後來成了桓溫身邊大名鼎鼎的「短主簿」,王羲之的兒子王徽之(?—388)也來了。

太原王氏,王述的兒子王坦之(330—375)來了。

另外,如陳郡袁氏的袁宏(328—376),本來在做南海太守,現在也到桓溫這裡來了。吳郡顧氏,來了名揚後世的大畫家顧愷之(約345—409)。

論年紀,這些人基本可以算桓溫的子侄輩。

這些人在桓溫這裡刷履歷,桓溫則在試探,大家族有沒有可能支援自己,老一輩的態度是沒辦法了,年輕一代看看有沒有改變的可能。

而這些世家大族的態度,終歸還是不支援。

此時琅邪王氏裡,資望最高、權勢最重的是王彪之,他的父親王彬,當年曾為了殺周的事,當面痛罵王敦。老子槓王敦,兒子就槓桓溫。王彪之是少白頭,二十歲就滿頭白髮,怎樣用年高德劭的氣場說話,可謂自幼修煉得爐火純青。桓溫有什麼主張,朝廷裡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往往就是王彪之。

琅邪王氏的下一輩,則繼續體現著政治選擇多元化的家族傳統。入桓溫幕府的,王珣當時還是個半大小子;王徽之的最大特徵是有一齣沒一齣,入職多年還不知道自己是哪個部門的,做起事來「乘興而來,興盡而反」,這種人在行政工作當中,顯然主要就負責添亂。

他家年輕一輩裡公認最優秀的人物王獻之,沒動。

太原王氏的王坦之(字文度),是王述的兒子,前面提到過,王羲之和王述鬧彆扭輸了,就在家裡罵兒子,說我之所以鬥不過王述,就是因為你們都不如王坦之。

此人是桓溫幕府裡,最大牌的幾個人物之一。有人把王坦之和郗超並列:

諺曰:「揚州獨步王文度,後來出人郗嘉賓。」(《世說新語·賞譽》)

如果把謝安也算上,則是「大才槃槃謝家安,江東獨步王文度,盛德日新郗嘉賓」。

有人問謝安石、王坦之優劣於桓公。桓公停欲言,中悔曰:「卿喜傳人語,不能復語卿。」(《世說新語·品藻》)

有人問桓溫,謝安和王坦之優劣如何,桓溫正想說,中途又反悔:「你是奔走相告委員會的,所以我不能告訴你。」

這條也是把王坦之視為與謝安同一個檔次上的人物。所以王坦之也是桓溫套近乎的重點物件:

王文度為桓公長史時,桓為兒求王女,王許諮藍田。既還,藍田愛念文度,雖長大猶抱著膝上。文度因言桓求己女婚。藍田大怒,排文度下膝蓋曰:「惡見文度已復痴,畏桓溫面?兵,那可嫁女與之!」文度還報雲:「下官家中先得婚處。」桓公曰:「吾知矣,此尊府君不肯耳。」後桓女遂嫁文度兒。(《世說新語·方正》)

王坦之做桓溫的長史的時候,桓溫替兒子向王坦之的女兒求親。

王坦之說我回去問下我爹。於是回了家。

王述很喜愛兒子,雖然兒子年紀已經大了(當時三十幾歲),但王述還把他抱在膝蓋上。

於是王坦之就說了桓溫的求婚請求,王述勃然大怒,就把兒子從膝蓋上推下來了。

王述說:「我真見不得你又發痴!你是怕傷了桓溫的面子?他就是個兵,你怎麼可以把女兒嫁給他家兒子!」——這一方面是瞧不上桓溫的門第,一方面也是記仇,當年聽王導和殷浩清談後,桓溫對王述的評價是,像條未馴服的母狗一樣。

王坦之就去跟桓溫回報說:「下官家裡,已經給女兒訂好婚了。」

桓溫也就明白了:「我知道了,你們家老爺子不樂意罷了。」

不過呢,我兒子不夠資格娶你女兒,我女兒嫁給你兒子總可以考慮下吧。這事桓溫到底是運作成功了。——《晉書·王坦之傳》說:王坦之「出為大司馬長史,尋以父憂去職」,由一個「尋」字,可知王述把兒子從膝蓋上推下來後沒過多久就去世了。這個障礙一去,王坦之對桓溫的請求,就可以打折接受了。

但王坦之的立場並沒有因此改變,不會因為你做了我親家翁,我就跟你一條心。——就像桓溫另有一個女兒嫁到琅邪王氏,生了個兒子叫王裕之。後來桓溫的兒子桓玄造反,王裕之對舅舅根本不搭理,就安靜地看著桓玄被滅,再安靜地看著劉裕改朝換代,再安安穩穩地做劉宋一朝的公卿。

甚至於,有些桓溫的老班底,對他想取代晉朝這事,也不贊成。一個突出的例子,就是習鑿齒:

習鑿齒史才不常,宣武甚器之,未三十,便用為荊州治中。鑿齒謝箋亦云:「不遇明公,荊州老從事耳!」後至都見簡文,返命,宣武問:「見相王何如?」答雲:「一生不曾見此人!」從此忤旨,出為衡陽郡,性理遂錯。於病中猶作《漢晉春秋》,品評卓逸。(《世說新語·文學》)

寫歷史,習鑿齒是有大才的,桓溫非常器重他。習鑿齒不到三十歲,就被提拔為荊州治中。——在州一級的行政系統裡,刺史之外,最重要的職務就是別駕和治中。

習鑿齒也很感恩,寫信致謝說:「要不是遇到您,我這輩子也就是個荊州的老辦事員罷了。」

後來,習鑿齒到都城建康來,見了司馬昱。

桓溫問他:「相王是個什麼樣的人啊?」顯然,桓溫期待的回答是「彼可取而代之」之類。

但習鑿齒來了一句:「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就是說司馬昱優秀到頂天了。

這就讓桓溫不滿,桓溫把他從身邊趕走,讓他去做衡陽太守。——《晉書》說是滎陽太守,學者比勘考證後,發現又是《晉書》錯了。

從此習鑿齒「性理遂錯」,這幾個字不大好理解,大約是改變了人生態度的意思。

後來習鑿齒生了病,腿腳不方便,就離職回襄陽隱居,寫了《漢晉春秋》。他從東漢開國皇帝光武帝劉秀寫起,寫到西晉的愍帝結束。這書叫《漢晉春秋》,意思是曹魏是不堪的,漢獻帝之後,漢朝沒有亡,劉備才是正統。

根據當時流行的五德終始說,漢朝是火德,所以應該有一個火上加火的人物出現,才意味著火生土,漢朝結束。

火上加火是炎,眾所周知,晉武帝叫司馬炎。

所以晉朝才是正統,隱含的意思自然是:要是有人想取代晉朝,那就是混蛋啊!

所謂習鑿齒「品評卓逸」,這就是重要表現。

社會心態、輿論環境如此,也就難怪桓溫行動之前,壓力很大無比糾結,他更希望像自古以來的禪讓一樣,自己作為被贈予的一方,顯得越被動越好。

桓溫廢海西公,立司馬昱當皇帝以來,謝安一直對桓溫很配合。

桓宣武與郗超議芟夷朝臣,條牒既定,其夜同宿。明晨起,呼謝安、王坦之入,擲疏示之。郗猶在帳內。謝都無言,王直擲還,雲:「多!」宣武取筆欲除,郗不覺竊從帳中與宣武言。謝含笑曰:「郗生可謂入幕賓也。」(《世說新語·雅量》)

換了皇帝,當然要殺一批人立威。

桓溫和郗超擬定了要殺掉的人的名單,當晚就睡在一起。

第二天桓溫起床,把謝安和王坦之喊來,而郗超還留在帳幕後面。

桓溫把寫著要殺哪些人的奏疏摔到王、謝二人面前。

謝安看了,什麼話也沒有說。

王坦之把奏疏摔回給桓溫,只說了一個字:「多!」殺兩個人意思下得了,名單用得著列這麼長嗎?

桓溫拿起筆,打算刪掉幾個名字,郗超忍不住從帳子後面跟桓溫低聲提參考意見。

謝安就笑了:「郗生可謂是入幕之賓了!」

這條記錄裡,和桓溫硬槓的是王坦之,謝安好像事不關己一樣,還有閒心在一旁看戲。

謝安對桓溫的尊崇,有時候到了非常誇張的地步:

是時溫威勢翕赫,侍中謝安見而遙拜,溫驚曰:「安石,卿何事乃爾!」安曰:「未有君拜於前,臣揖於後。」(《晉書·桓溫傳》)

謝安遠遠看見桓溫就下拜。

桓溫都驚了:「安石,沒啥事咱不至於這樣。」

謝安說:「做君主(指司馬昱)的都給您下拜了,我總不能作個揖就完啊。」

後世的文人學者,往往認為謝安這個舉動是對桓溫囂張跋扈的譏諷,算是一種對謝安的美好期待吧。

要是對照「高情千古閒居賦,爭信安仁拜路塵」,謝安石和潘安仁一樣,都是諂媚嘛。

對桓溫最寵信的郗超,謝安也是絕對恭敬的:

謝太傅與王文度共詣郗超,日旰未得前,王便欲去。謝曰:「不能為性命忍俄頃?」(《世說新語·雅量》)

謝安和王坦之一起去見郗超,天色已晚還離得老遠乾等著。王坦之就想走,謝安說:「就不能為了性命多忍會兒嗎?」

類似這樣的舉動(當然還有史書中見不到但一定存在的謝安和桓溫的秘密溝通),為謝安從桓溫那裡贏得了多少信任呢?

謝安是吏部尚書,負責官員選拔,這主要是名士圈子裡自己的事,桓溫不去過問,很自然;謝安還是中護軍,東晉中護軍負責以石頭城為中心的京師地區的鎮守,掌握著建康城裡最重要的軍隊,桓溫是絕不會容忍自己不信任的人,留在這個位子上的。

然而謝安繼續做著中護軍,桓溫對朝廷的人事做了諸多重大調整,卻沒想過動他。

這時候,建康城裡,開始有謠言流傳。有一條讖語,據說是南渡時神秘的占卜大師郭璞留下的:

君非無嗣,兄弟代禪。

有人姓李,兒專征戰。

譬如車軸,脫在一面。

爾來爾來,河內大縣。(《晉書·桓溫傳》)

第一句很好理解,明顯就是說的本朝皇位傳承。兄終弟及的事在東晉已經多次發生。

第二句,一個「李」,兒子去征戰了,那就去掉「子」,只剩下一個「木」。

第三句,車去軸,繁體的「車」字,去掉中間一豎,那是一個「亙」。

二三句合起來,「木」加「亙」,就是一個「桓」。

最後一句,河內大縣最有名的,自然是司馬懿的老家溫縣,藏著一個「溫」字。

「爾來爾來」是在說什麼?自爾以來,也就是元始,是指桓溫的字「元子」,還是說即將天下元始,要改朝換代了?

這種壓抑恐慌的氣氛裡,司馬昱只當了八個月的皇帝,就得了急病。

一天一夜之內,司馬昱連給桓溫下了四道詔書,讓他趕緊來見自己一面。

桓溫不來,而是給司馬昱上了這樣一道奏疏:

……今皇子幼稚,而朝賢時譽惟謝安、王坦之才識智皆簡在聖鑑。內輔幼君,外御強寇,實群情之大懼,然理盡於此。陛下便宜崇授,使群下知所寄,而安等奉命陳力,公私為宜。至如臣溫位兼將相,加陛下垂布衣之顧,但朽邁疾病,懼不支久,無所復堪託以後事。(《晉書·桓溫傳》)

桓溫在迴避,他不想去見司馬昱,而且向司馬昱強調,有什麼事,託付給謝安和王坦之就可以了。王坦之看來是因為人家地位在那裡,不得不提,重點還是謝安。所以這段文字裡,前面說「謝安、王坦之」,後面卻說「安等」。

桓溫不去,似乎是想避嫌,他要做出我全程沒參與,我一點沒逼你的樣子。

結合前面的事看,他似乎對司馬昱有所期待,對謝安也有所期待。

司馬昱好像是打算滿足桓溫的期待的。

他自己擬的遺詔,寫的是「大司馬溫依周公居攝故事」。

這裡需要說明一下,「周公攝政」這事,歷史事實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宋代為界,前後人的理解是完全不同的。

宋以後,君尊臣卑,君臣之分不可逾越的觀念越來越深入人心,周公是正面人物這個基本設定又不能動,所以主流觀點極力強調,周公攝政只是代理,天子之位始終是周成王的。

但從戰國到唐代,也就是包括桓溫、司馬昱這個時代,流行的理解仍是:周公就是自己稱王了,所謂「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屬天下,……履天子之籍,聽天下之斷,偃然如固有之」(《荀子·儒效》)。至少也是「周公居攝,命大事則權稱王」(《尚書》鄭玄注)。

所以司馬昱讓桓溫做周公,就是說你可以稱天子。

司馬昱又說:「少子可輔者輔之,如不可,君自取之。」這話就更直白了。

王坦之作為侍中,第一時間見到了遺詔,就拿著直入宮內,當著司馬昱的面,把詔書毀了。

司馬昱說:「天下,儻來之運,卿何所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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