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昱再次展示了自己的文化修養,真是熟讀三玄。「儻來」是《莊子》裡的話,意思是一不留神碰上的。
我們司馬家的天下,來歷本來就不清不楚,給人就給了吧,我都不在乎,你顧慮那麼多幹嗎?
王坦之說:「天下,宣元之天下,陛下何得專之!」
大晉朝的天下,是宣皇帝司馬懿、元皇帝司馬睿掙來的,你不能一個人做主。
司馬昱心裡應該也還是捨不得的,王坦之推了一把,他也就改變主意了,你給我重寫吧。
王坦之寫的是,桓溫可以「依武侯、王公故事」,當年諸葛亮、王導是怎麼做的,你也可以怎麼做。
諸葛亮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忠臣楷模不必說了,王導雖然享受極高禮遇,但也知道說:「若太陽下同萬物,蒼生何由仰照?」皇帝的御床,是不敢坐的。
整個過程,給人感覺就是司馬昱和桓溫都特別要面子。司馬昱是你來逼我一下,我就讓給你了;桓溫是我不逼你,我要你自己讓。
然後王坦之這個特別坦白的人跳出來:「不許讓。」於是這事就黃了。
還有個問題是,司馬昱一直沒有立太子,該由誰來即位。
這事是要公開討論的,有人說,要不要諮詢下桓溫桓大司馬的意見?
這次,琅邪王氏的王彪之站了出來,不必多此一舉,該誰誰。
於是司馬昱的第三子司馬曜被立為太子,當天即位,是為晉孝武帝。
這時候皇太后下了一道令,說皇帝太小了,守喪期間,讓桓溫「依周公居攝故事」。
這道令要是送到桓溫手裡,第一份遺詔,王坦之就白撕了。
但王彪之把太后的令「具封還內」,你可以寫,我不給你送。
所以桓溫最終見到的,只有王坦之寫的第二份遺詔。
這當然讓桓溫極其失落,他給弟弟桓衝寫信:「遺詔使吾依武侯、王公故事耳。」一個「耳」字,真是無限的怨憤惆悵。
這裡還有個疑點是,謝安呢?
時為吏部尚書、中護軍的謝安,全程消失了。
既沒有表現出大晉忠臣的慷慨義烈,也沒有做桓溫一黨去催逼皇帝。他人在朝堂,心靈好像還在會稽東山隱居。總之發生這麼大的事,好像不關他的事。
寧康元年(373)二月,也就是司馬昱駕崩半年之後,桓溫終於從姑孰出發,帶兵入朝,要拜謁皇陵。
滿朝群臣都到新亭迎接。
桓公伏甲設饌,廣延朝士,因此欲誅謝安、王坦之。王甚遽,問謝曰:「當作何計?」謝神意不變,謂文度曰:「晉祚存亡,在此一行。」相與俱前。王之恐狀,轉見於色。謝之寬容,愈表於貌,望階趨席,方作洛生詠,諷「浩浩洪流」。桓憚其曠遠,乃趣解兵。王、謝舊齊名,於此始判優劣。(《世說新語·雅量》)
桓溫埋伏好甲兵,擺下酒席,請朝中的大臣都來赴宴,準備趁此殺掉謝安、王坦之。
《晉書》寫這件事,「當時豫有位望者鹹戰懾失色,或雲因此殺王、謝」,應該是更準確一些。說桓溫要殺謝安、王坦之,是一個流言,當時大臣們都很恐懼,都能感知到桓溫的憤怒,但不知道他究竟會幹什麼,所以想象力都比較豐富。
猜測桓溫要殺王坦之,很好理解,有利於桓溫的遺詔是他撕掉的。為什麼要殺謝安呢?大約是謝安本來和桓溫比較親近,很多人認為他應該為桓溫努力一把,而他沒有這樣做。辜負自己的人,比敵人更可惡。
王坦之很害怕,問謝安:「該怎麼辦?」
謝安很淡定:「晉室存亡,在此一行。」
於是王、謝二人一起來到桓溫面前。王坦之內心的恐懼,寫在臉上。謝安則一派沉著從容。
謝安望著臺階,走向座席,用洛陽書生的聲調,吟誦嵇康「浩浩洪流」的詩句。
桓溫懾服於謝安的曠達高遠的氣度,就急忙撤掉了伏兵。
王坦之、謝安以前齊名,這件事之後,就分出優劣來了。
這一條記錄,大約是謝安的粉絲寫出來抹黑王坦之的。王坦之後來和謝安關係並不好,王坦之勸謝安,你是大眾偶像,生活不要那麼驕奢淫逸,把社會風氣都帶壞了。謝安對王坦之則做了這樣的評價:「見之乃不使人厭,然出戶去,不復使人思。」看見他我倒也不煩,但他一齣門,我就忘掉他了。這簡直是說王坦之這人,我就當他不存在。
謝安的「粉絲」當然容不得這樣的人和自家偶像齊名,要扒他的黑歷史。
實際上阻止桓溫當週公這事,王坦之是衝鋒在前的,他就是真比謝安更緊張,也很正常。
但謝安的作用確實一樣也並不小。
說他這個姿態,能讓桓溫「憚其曠遠」,當然是浮誇了,這個姿態的主要意義,是讓桓溫沒法發作。
桓公,咱們一輩子都是特別要臉的人,幹出事來,都讓人沒話說。臨到老了,可別白眉赤眼的,弄得不好看。
您的事,我也不是沒努力,我不方便說話,太后說了呀。奈何王彪之那老兒就是通不過。
太后褚蒜子,是謝安的堂外甥女。謝安的意思,往往通過太后來表達,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王坦之和謝安實際上是在分工合作:王坦之把桓溫的要求頂回去,謝安告訴桓溫,您別急,還有希望。
桓溫在建康待了十四天,終於也沒有做出什麼太大的舉動,就還是回姑孰去了,然後就得了重病。
桓溫暗示朝廷,給自己加九錫。朝廷表示同意。
前面講阮籍、潘岳的時候都提到,給權臣加九錫,是要找文章高手,寫一篇冠冕堂皇的大文章的。
這篇文章,桓溫或許期望是謝安來寫的。司馬昱剛去世的時候:
桓公見謝安石作簡文諡議,看竟,擲與坐上諸客曰:「此是安石碎金。」(《世說新語·文學》)
該給司馬昱定什麼諡號呢?是謝安擬的奏議。一德不解(懈)、平易不疵曰簡,學勤好問、慈惠愛民曰文,所以叫「簡文帝」。一個一輩子沒啥用的人,給挑了這麼個好諡號,而且說的也不能說不是實情,是真見功夫。
桓溫看完,就把它扔給座上賓客:「這是安石的碎金子。」
謝安能不能給桓溫一個大金坨子?
實際上為桓溫寫這篇文章的,是差點被桓溫八百里分麾下炙的袁宏。
具體說是尚書吏部郎袁宏執筆,吏部尚書謝安審稿,然後駁回,說寫得還不夠好。
這是拿出打造通天黃金塔的勁頭來創作這篇九錫文。
才思敏捷文采橫溢的袁宏實在不明白自己的文章到底哪裡還不夠好,就去問僕射王彪之。王彪之給透了底:這文章能給它定稿嗎?慢慢改吧。
改了小半年,到底拖到桓溫去世,於是不用賜九錫,文章也不用再改了。
這樣,謝安成了阻止桓溫篡權的最大功臣。從這點看,他和他的伯父,讓陳郡謝氏地位大發展的第一人謝鯤,人生經歷其實頗有相似之處:靠一個叛臣的力量實現起飛,而最後走到他的對立面做一個忠臣。
漫長的等待裡,桓溫大概也知道謝安他們是想耗死自己。
桓公臥語曰:「作此寂寂,將為文、景所笑!」既而屈起坐曰:「既不能流芳後世,亦不足復遺臭萬載邪?」(《世說新語·尤悔》)
桓溫躺在床上說:「現在這種寂寂無為的樣子,我死後到地下,會被文帝、景帝所恥笑。」文是司馬昭,景是司馬師,人家哥倆的事業成了,我現在可還差最後一筆。
接著桓溫一下子坐起來:「既不能流芳百世,難道也不能遺臭萬年嗎!」
如果桓溫能夠北伐成功,掃蕩群胡澄清宇內,再造一個大一統的盛世,那時候他要當皇帝,誰也沒話說,自然能流芳後世。可是桓溫沒這個本事,不是差一點,而是差許多許多。
如果桓溫能夠撕下臉皮,不管王、謝這些世家大族的態度,靠軍事力量強行衝上皇帝的寶座(當時應該叫御床),那倒是可以做到的。
但那樣完全沒有合法性的朝廷,統治成本會被無限拉高,之後還會不斷有人有樣學樣,那就是無休止的政變、殘殺、戰亂……那就真是遺臭萬載了,桓溫也做不出。
謝安和桓溫,是《世說新語》裡寫得最多的三個人中的兩個,也是最難評價的兩個人。
關於謝安的內容雖然多,但要從中尋繹事蹟,卻會發現其實非常少。
只知道他是世家子弟,風神秀徹,婚姻美滿,精通文學、音樂、書法、清談……一切才藝,雅量高致,天才俊逸,熱愛隱居無意功名,卻在談笑間建立了最偉大的功業,然後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絲雲彩。
這差不多就是文人心目中關於理想人格的一個夢。
當然,很多人是很討厭文人的。文人常常未必誠實,這些人進而相信,文人敘述歷史,擁有無限的話語權。所以一個歷史上的暴君,如果迫害過文人,那麼他的其他一切罪行,一定都是文人潑的髒水。照這些人的邏輯,說暴君曾經迫害過文人,簡直是為暴君洗白的最快捷的方式。
於是就會發現,關於謝安的爭論,往往不是爭的謝安如何,而是爭的文人如何。
喜歡文人的,就延續傳統看法,認為謝安就是如此完美。討厭文人的,就認為謝安只是一個僥倖沒有被戳爆的氣球,阻止桓溫,都是王坦之的功勞;後來淝水之戰的勝利,不管因為什麼原因,反正和謝安在後方擺的各種造型毫無關係。
桓溫不同,他給人的感覺是很豐富,很真實,但是應該怎樣評價這個人,卻有點難說。
如果相信,忠君是絕對的正義,那麼桓溫絕對是逆臣。
如果相信,北伐是絕對的正義,那麼桓溫是東晉難得的大英雄。
但今天還信奉這樣簡單化的判斷的人,似乎已經不太多了。
很多人都會想到,可以把桓溫和曹操比較。但說到「奸」,桓溫身上並沒有多少精彩的奸詐故事;說到「雄」,他實在常常顯得英雄氣短。至於雲淡風輕地揮舞屠刀再痛飲一口美酒揮白骨作筆潑鮮血為墨寫出動人詩篇的本事,他比曹操更差得遠。桓溫在民間的影響,自然遠遠不如曹操大。
最喜歡他的,大約還是文人吧。
瀏覽史籍,很容易注意到,桓溫確實是個缺少孤注一擲的賭徒性格的人。
只有消滅割據四川的成漢政權,桓溫取得了成功,但據史書說,其實他是已經退縮了的,只不過軍吏敲錯了鼓,讓士兵們誤以為是發動進攻,才取得了勝利。
後面,第一次北伐的灞上之役,第三次北伐的枋頭之役,都是距離敵國的都城已經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桓溫卻不敢發動最後一擊而退縮。
正如他生命的最後時刻,距離皇帝的御床也只有一步之遙,謝安的伎倆,也不過是審稿慢一點,但已經足以把他活活拖死了。
於是,愛說大話的史評家,就罵他是飯桶軍閥;而熱衷權謀的人,則總能發現,桓溫的每一次拖拉,都有精密的算計。
不過所有這些,《世說新語》都沒怎麼關注。
《世說新語》裡關於他的內容,就是一個個活生生的碎片。桓溫會說「樹猶如此,人何以堪」的文藝金句,也會說「既不能流芳後世,亦不足復遺臭萬載邪?」的魔性名言,而他罵起名士來,尤其顯得富有洞察力而精準毒舌:
遂使神州陸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世說新語·輕詆》)
諸君頗聞劉景升不?有大牛重千斤,啖芻豆十倍於常牛,負重致遠,曾不若一羸牸。魏武入荊州,烹以饗士卒,於時莫不稱快。(《世說新語·輕詆》)
我若不為此,卿輩亦那得坐談?(《世說新語·排調》)
少時與淵源共騎竹馬,我棄去,己輒取之,故當出我下。(《世說新語·品藻》)
顧看兩王掾,輒翣如生母狗馨。(《世說新語·文學》)
但是,真正陰鷙的梟雄,對這些坐談客一刀殺卻便是,何必費這麼多口舌?能罵出這麼多讓人擊節讚賞反覆吟詠的句子,這大約正說明,桓溫與他輕詆的名士們,骨子裡還血脈牽連。
所以,桓溫仍是《世說新語》中的人物,而後來那個比桓溫更有軍事天才,更有英雄氣概,做成了桓溫想做而做不成的事業的斜陽草樹尋常巷陌裡的劉宋開國皇帝劉裕劉寄奴,卻不是。
所以這本小書,也就到桓溫為止罷。
【註釋】
劉次沅:《魏晉天象記錄校勘》,《中國科技史雜誌》2009年第1期。
「索解人」有兩解,一是認真探尋答案的人,二是找一個能夠理解答案的人。這裡取後一說。
這一小節裡涉及的多數證據,田餘慶先生都早已在《東晉門閥政治》一書中指出。田先生還另提了一個證據,謝安的伯父謝鯤葬在石子崗,而當時石子崗是亂墳崗,可見其時謝家實力有限。這卻說服力不足,謝鯤選擇石子崗,因為是「假葬」,希望將來屍骨能遷回北方。謝家後人墳地不斷南遷,在鐵心橋,在溧陽,卻是「安厝」,是安心終葬於此,不想回歸中原了。這主要體現的是心態變化而不是地位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