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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節 腳踏車店(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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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在y的店裡做了一年多,幾乎每天都要路過那家c便利店,我總是快步閃過,從不敢在店門外停留。有時和我同行的同事要進去買東西,我就躲在遠處等,他們都拿這事取笑我。再後來,c便利店還把我工作那幾天的工資打給了我,原本我都打算放棄不要了。所以說,找知名大企業還是有好處的,他們一般都依章程辦事,不會區別對人。

y的車店其實問題很多,留下的員工士氣也很差,並不僅僅是跑了個收銀員那麼簡單。她經營的是一個高階美國品牌,當時在國內有一家直營店和三十幾家加盟店。她自己告訴我,在三十幾個加盟商裡,只有她一個在親自打理生意。這意思就是說,其他的加盟商,大多是出於對騎行的熱愛以及對這個品牌懷有的好感和信心,而不是完全把它當一門營生來做。他們在加盟和開店後,會請專人來打理門店,自己則原本幹嗎繼續幹嗎。

而y甚至都不是一個車友,至少當年還不是。她其實不太懂車(不過她絕不會承認),但她確實也很有熱情,不過她的熱情可能不是對騎車本身有興趣,而是一種事業心以及通過事業獲得的社交滿足——她絕不是一個享受孤獨的人。假如她賣的不是腳踏車而是傢俱,那麼她對傢俱也會表現出完全一樣的熱情。

不過,y畢竟是個有能力和精力充沛的人,通過參加公司定期的培訓,起碼在口頭上,在聊到車的時候,她什麼都能說上一點兒。我前面說她不懂車,只是相對於玩車的人而言,如果和普通人比,那麼她無疑也是專業的。她之前在一家外企負責市場工作,她的能力和性格完全是那種「topsales」(頂級銷售員)的型別:極其熱情、積極、樂觀、主動,鍥而不捨又百折不撓。她非常喜歡和人聊天,每當有顧客進門,我幾乎都能聽到她體內的多巴胺在湧動。對我來說,去和顧客打招呼,是一件要預先做心理建設的事,但對她來說彷彿就是一種至高享受。

不過她對車友倒是持保留態度,因為車友往往比她更懂車,她很難忽悠到。而且車友買東西比較慎重,會先把要買的東西研究清楚。再說車友大多對價格很敏感,喜歡反覆比較,所以來看的多,掏錢消費的少,最後要買的時候也不在她的店裡買。用y的話來說,「車友都很窮」。她常說:「我們附近平均房價10萬一平,這些住戶才是我們的目標群體。」在她看來,把店開在金礦般的富人區,還惦記著窮酸的車友,顯然有違商道。所以她常年把一些通勤車型裝上幼兒座椅展示在店門外。而在車友看來,這些用來買菜和接小孩的車太low(低端),甚至有損我們品牌定位於尖端運動人群的形象。我們品牌推出少量通勤車型,其實也是向市場妥協的做法,但y卻花很大力氣推這些妥協產品。她甚至摻雜著賣少量其他品牌的車,包括摺疊車。當時我們品牌在中國的市場規模甚至不如在紐西蘭,大多數加盟經銷商都還沒能實現盈利,所以品牌對我們比較包容,並沒有嚴格按合同協議處罰y的種種越軌操作。

y特別喜歡那些年齡稍長、講究體面、消費力較強,且對騎車剛產生興趣但還沒入門的顧客。面對這類人,她有辦法讓他們從原本的「先了解一下」快速進展到購買行為。她有一種疲勞戰術:無論顧客提出什麼否定理由,她都能給出一個替代方案,哪怕有時是牽強的方案。而且她不是光動嘴皮子,她向顧客兜售的車型,凡是顧客沒有明確拒絕的,她都立即遣我們到位於隔壁小區負一層的倉庫,把未開箱的車子抬上來,然後當著顧客的面組裝,再讓顧客試騎——有時她會為一個顧客連裝四五輛車,甚至推遲一兩個小時關門(我們正常是晚上九點關門)。顧客親眼看見我們大費周章、汗流浹背,心裡已經有所不忍和感動,y還在一旁不斷地熱情介紹和遊說。他們原本確也對騎車懷有一定的好奇或興趣,否則就不會進我們店了;不過在走進我們店門前,他們大多心裡抱有「多瞭解一些再做決定」的念頭,而y竭盡所能地幫助他們即時做決定。她不喜歡顧客「改天再來」,除非她從顧客手裡收到了訂金。她認為世上超過一半的消費是衝動消費,如果人人都要思前想後,那麼就沒人會買東西了。

老實說,y的工作風格,剛好和我互補。和她在一起時,我的壓力很小。我尤其害怕和顧客打交道,但只要y在場,我根本不用和顧客打交道,她把我討厭的事情全都做了。而她讓我去搬搬抬抬,或者整理倉庫,這恰好是我喜歡做的。除此以外,y的條理性很差,東西隨手亂放,事後又找不到。她經常同時做幾件事,然後忘記自己做過的事和說過的話。有次她收了顧客一筆訂金,因為忙就沒寫收據,口頭承諾了一番,結果轉頭就忘了。顧客來取車時,她完全沒有記憶,後來是我和另一個同事找到了顧客的刷卡記錄,對上了賬號和金額。y見了誰都像見到老朋友,有時候顧客確實認得她,但她記不得顧客,她也照樣親切招呼,口若懸河,很少露餡兒。y還有種病態的焦慮,非常沉不住氣,經常朝令夕改。有次她給一輛車貼上特價標籤,過了幾個小時,她又把標籤除去了,還自嘲地說,打特價也沒人看,不如不打。結果又過了幾個小時,我看到她把標籤貼回去了,因為摘掉了特價標籤,同樣也沒有人看——其實本來就沒幾個客人進過店。她就是這樣反反覆覆,患得患失,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只要一項措施不是立竿見影,她就懷疑這措施有問題。她的情緒管理也足夠糟糕,已經有點兒臭名昭著——她時常對我們發火,事後又來道歉,可是沒過幾天又再犯,然後再道歉,如此反覆,讓人覺得她的道歉毫無意義。

在以上這些方面,我都和y相反。我性格比較溫和,情緒平穩,很少激動。我的條理性強,喜歡主動維持工作區域的整潔,在混亂的環境中我無法工作。因為有我在支援、收拾、安慰和提醒,y的效率也提高了。

可是除我以外,店裡所有其他同事,可能兼職除外,都對y的待人處事及工作方式深惡痛絕。和我不同,他們都是因為喜歡騎車才進入這個行業的,其實在下了班之後,他們就是y不感冒的那類車友。按照他們的說法,在同行裡面,沒見過誰像y這樣賣車的。在y的手下打工,他們確實很忙,也很累,而且他們覺得做了很多無用功。他們討厭y纏著顧客軟磨硬泡,並讓他們一輛接一輛地搬車和裝車。他們說這是「苦肉計」,是「很cheap的hardsell」(很低劣的強行推銷)。而且y只是站著動嘴皮子,忙得滿頭大汗的是我們。假如碰巧顧客最後沒有買單,那就更印證了他們的看法:y整天在沒事找事,害大家白瞎忙。

y有時對我們也像對顧客一樣,滿嘴跑火車,亂許承諾,事後又反悔,鬧得很難看。事實上,我覺得y不怕把事情鬧得難看,儘管她口上說害怕,但她的所作所為,大多數都是事前可以預見後果的。y要仰仗我的幾個同事的專業技能,她雖然是老闆,但本質上是個sales(銷售員),她的所有意識、能力和個性都圍繞著sales這個角色培養。在她看來,這個店首先是門生意——這其實沒錯——而不是興趣愛好。偏偏她要依賴的那些人——或許除了我——全是因為興趣愛好入行的。

我剛加入y的車店時,她手下只有兩個全職員工j和s,他們都是技師。我有些驚訝地發現,他們對我的前任,也就是那個黑錢跑路的收銀員,報以一種理解和支援的態度。我以為貪汙是一個是非黑白的問題,但在他們眼裡,y做的事要比那個收銀員可惡得多。不過他們對我倒很好、很友善,因為我對他們也很友善。我什麼都不爭,也不反對任何人,是個好好先生。實際上後來我發現,他倆已經是y請過的素質最高的員工了。在他倆後來相繼離職後,y再找來的人專業水平都更低,品德也更差。

可是,在我剛剛加入時,y甚至試過挑撥我和j的關係。她告訴我不要和j走得太近,因為j很快就會離開我們。j原本是我們品牌直營店的技師,這就相當於是官方的技師了。我們品牌的直營店和總部都在浦東,上海當時也是我們品牌在國內唯一有兩個店的城市。而y把j高薪挖來做自己的店長。

可是,首先y自己也每天待在店裡,她根本不需要另一個店長。其次j的性格也不適合從事管理工作,他很隨和、隨性,甚至自由散漫。他只是個技術過硬的技師,同時可以外出帶活動,無論是市內的公路騎行或周邊的山地騎行,他都同樣經驗豐富。我們這種品牌不能光靠賣車,哪怕上海的消費水平很高,幾萬塊一輛的腳踏車也不可能賣出很多。而且和手機不同,很少人會一兩年換一次車。所以相比而言,消耗品、裝備、體驗和服務等才是更重要的營收來源。那麼每週組織一兩次活動就必不可少了。

但是按照y的說法,她給j開的是店長的薪資標準,所以j應該承擔起店長的職責。這是他倆之間矛盾的根源。y剛接手這個店時,一方面心裡沒底,因為她當時不懂車,也不熟悉這個行業;另一方面她又非常樂觀和自信,她發現這個行業的很多經營者並不懂得做生意,普遍都太過隨性。她曾不屑地告訴我,同樣作為外企,和她之前任職的公司相比,我們品牌總部的行政管理水平非常業餘、混亂和低效。我猜在她看來,我們品牌如果不是在腳踏車這個不溫不火的行業,而是在她之前從事的行業,那麼一定早已被競爭對手摁在地上摩擦了。那麼她投身到腳踏車行業,不就是人們常說的「降維打擊」麼?

因為上面這些原因,她高薪把j挖來,是想幹出一些成績的。但是她沒有料到,對於她安排給j的角色來說,性格和觀念的吻合可能比能力更重要。因為j達不到她的要求,她就處處針對j,這反過來激起了j對她的仇恨。

我不喜歡y因為她和j的矛盾而要我站隊的做法,當然我沒把這告訴她:我反感被捲入一切人事糾紛,這令我過得不愉快,損害我的生活質量。他們之間的矛盾他們自己解決就好,我會保持中立,也只能保持中立。當然,在另一方面,j和s天然地把我看作自己人,因為我和他們一樣是打工者,而y是老闆,是和我們從根本上對立的階級。下了班之後,我經常和s,還有後來加入的同事一起,去襄陽南路和永嘉路路口的小店吃麻辣燙。

和大多數老闆一樣,y也見不得員工閒著。假如店裡沒有顧客,她就會找事情給我們做,比如搞衛生和盤點。由於一些歷史遺留原因,我們的庫存非常雜亂,而且在我工作的一年多里,倉庫前後搬了兩次。後來她要我們每週盤點一次,但我們從來沒真正做到過。

這就是老闆帶隊和職業經理人帶隊的區別:比如我在c便利店時,只要把分內事做好,剩餘的時間閒著就閒著,店長不會說什麼,甚至店長自己也閒著;可是假如由老闆親自帶隊,她看見員工閒著,就會覺得自己吃虧,無論如何都想讓員工動起來。

作為名義上的收銀員,我發現店裡的收銀系統非常落後,而且殘留了大量冗餘和無效資料,熟悉情況的當事人又不在了,已經無法甄別和剔除。因為店裡人手少,日常分工其實很不明確,每個人都可以操作收銀機,而我經常要離開收銀臺到倉庫找貨,或去接待顧客、陪顧客試騎等,因此忙起來的時候,大家賣出的貨品經常忘記出庫掃描。還有一些貨品,比如頭盔,條碼只印在盒子上,當顧客試戴多隻後,經手人常常胡亂地把頭盔塞回盒子裡,導致盒上的條碼和盒裡的頭盔款式不一致,之後賣出時出庫掃描也跟著出錯。而在這些方面,y不但不能以身作則,相反她破壞性最強,因為她向來粗枝大葉、不拘小節。林林總總的原因疊加,導致我們的收銀機只能用來打打小票,系統裡的庫存數根本不準。

我們的常規工作時間是「996」,正常來說,每天晚上九點關門。但是常常會有顧客九點還逗留在店裡。如果不是由y親自帶隊,那麼對一些購買意向不強的顧客,我們可以請他們明天再來。但是在y的帶領下,有任何顧客在店裡,哪怕只是個趿著拖鞋揹著手散步散進來的大爺,我們也不能打烊。有時候我都分不清y是愛這份工作還是恨這份工作,我覺得她有些做法像是在懲罰自己,順帶也懲罰我們。我們打工人當然不喜歡加班,何況j、s和我都是天性比較散漫、缺乏進取心的人,我們都不喜歡做銷售。y自己是店裡第一順位的銷售,在她應付得來的情況下,我們也不會有成交提成,所以從經濟角度考量,我們加班其實是白加。

大概因為這些緣故,y很重視團隊建設。但我們店每天都要營業,不能關停,所以她主要採取下班後聚餐的方式。那一年我跟著她吃了不少好東西,有一次甚至還吃了海鮮自助。天哪,那次好像是在一個星級酒店的頂層或類似的地方,環境非常優雅,我卻穿了一件汗漬斑斑的工作t恤。在高檔場所我一向很拘謹,總覺得自己哪裡露出了馬腳,正被人暗暗取笑,有時連服務員的目光也能傷害我,所以我其實並沒盡情享受那些福利。後來每當y問我想去哪裡吃,我都說去薩莉亞。雖然薩莉亞不能和海鮮自助相提並論,但我不必吃得提心吊膽、瞻前顧後,在薩莉亞我很放鬆和滿足。

y一方面不樂意看到我們有片刻空閒,有時甚至拿一些沒意義的差事消磨我們;但另一方面又很捨得花錢請我們吃飯,希望和我們搞好關係。其他車店的老闆大多不會這樣。y有一種過度行為的傾向:一邊過度地索取,一邊過度地施予;一邊過度地傷害,一邊過度地補償……總之,她很難心平氣和,她活在一種持續的激動中——她是個天生的鬥士。

當時店裡除了y、j、s和我以外,還有幾個常來幫忙的兼職。其中一個大學生l,開著寶馬來上班,但是在上海,他還算不上富二代,只是家裡經濟條件比較好而已。他非常優秀,專業知識紮實,善於溝通,動手能力也強,還能在業餘公路、「鐵三」比賽中拿到好成績。y出錢送他到公司總部參加了bikefitting(單車量身設定)培訓,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是我們店唯一的fitting(量身設定)技師。l的客單價一般都很高,y會把一些比較專業或預算很足的顧客轉給他,讓他主推高階車型。因為l自身是運動員,他更熟悉車的效能和利弊,當他現身說法的時候,顧客更容易信服。而y則在對付小白和門外漢時更加得心應手。

大約在j離職前後,y又招來了d,後來又招來了w。w來了一段時間後,s也離職了。之後y又招了一些人,但任職時間都不長。

d原本在一家外企做醫藥代表,因為喜歡騎車,所以辭了工作,想開一家車店。原本y答應過他,將來吸納他做合夥人。但是過了不久,y開始對他的工作態度感到不滿,然後她反悔了,連同其他的一些許諾也收回。

d認為自己被y騙了,非常氣憤。和y鬧翻之後,在2014年春節期間,他趁y不在上海,從倉庫裡偷走了幾輛車,按售價摺合四萬多元。更絕的是,偷了車之後,他還回來向y追討拖欠的提成,因為他知道y手上沒有自己盜竊的證據。

那年春節我們店鋪恰好在升級裝修,店裡所有貨品都搬進了倉庫存放,把不大的倉庫完全填滿,裡面的東西堆得亂七八糟。而d可能早就配了鑰匙,偷車時沒有破壞門鎖,加上他偷的車原本並不展示在店面——有一輛是顧客付了訂金的,還有一輛是顧客寄存的——所以我們過了一個多月才發覺車丟了,而倉庫外面的物業監控攝像頭只保留十四天的影像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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