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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節 腳踏車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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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沒有證據,但所有人都知道車是d偷的。首先他一直在店裡偷東西。其次他很熟悉我們的倉庫,可以完全不留痕跡、無聲無息地把車取走。還有,他很清楚我們店鋪在裝修、倉庫裡很亂、y也不在上海這些資訊,這是下手的絕佳時機,外人很難掌握得這麼準。此外,丟失的幾輛車都是他平常最惦記的,包括兩輛梅花牌(colnago)的單速公路車(光這兩輛就值三萬多)。d是店裡唯一的「死飛黨」,向來鍾愛復古公路車,其他人未必對那幾輛車感興趣——他也只是收藏,不會拿出來騎——何況倉庫裡還有價值更高的車型。

實際上在此之前,d帶著w已經侵吞了店裡很多裝備和零配件。有時候他們就直接把東西拿走,有時則虛報為給顧客的贈品,然後自己昧下。最初的時候,d甚至不避諱我,就像他做的事情光明正大,肯定會得到我的支援一樣。我確實沒有告發他,但也沒有給他便利:我只是裝糊塗,假裝不明白他想侵佔,叫他有空把拿走的貨品結一下賬。這之後他就明白了:我不想參與,但也不會阻止他,後來他再做這些事時就揹著我了。w則在店裡接私單,一些熟客來找他維修或保養車子,他收下錢不交到店裡,這實際上屬於貪汙了。

j和s很清楚d和w做的事,他們不參與,但也不反感。事實上撇開品德不說,d和w私底下都是好相處的人:w大大咧咧,d則友善風趣。除此以外,在對腳踏車的愛好方面,j、s、d、w有共同的語言,聊天話題很多。在j和s看來,d和w肯定要比y更親近,更值得同情,所以他們和我一樣沒有告發也沒有阻止d和w。我猜他們對在我之前跑路的那個收銀員,持有的也是同樣的態度。

我在和d共事期間,曾一起在張江高科參加了一期公司的基礎知識培訓,又一起到廈門出席過我們品牌的年度總結暨新品釋出會,都是由y支付的費用。去廈門的那次,我們住在星級酒店,吃得也很好,除了開會外,我和d還結伴遊覽了鼓浪嶼和臺灣小吃街,品嚐了多種帶有撲鼻的海洋風味的特色小吃。其中有包著蟲子的果凍、裹著海蠣的煎蛋餅、浮著花生米的甜糊、成分不明的包餡兒魚丸等,味道大多一言難盡,吃後絕對記憶深刻。

不過我沒有告發d和w,倒不是出於和他們的交情。說到底,在店裡我只是個打雜的,不是什麼不可或缺的角色。而店裡所有同事已經同仇敵愾地反對y了——我可能是其中最不討厭y的人,因為我在車店畢竟比在c便利店掙得多,工作內容也更有趣——假如我向y打小報告,必定會被所有人鄙視和孤立,那麼這份工作我就做不下去了。

儘管d有汙點,但他卻是店裡唯一愛護y養的狗的人。那條狗叫作lucky(它不必用化名),當時(2013年)剛一歲,非常好動,調皮搗蛋。它幾乎每天都挨j、s、w的揍,有時甚至被揍到小便失禁。lucky剛出生時被人遺棄在我們店門外,y把它收養了下來。它是條折耳的雜種狗,一身黃棕色短毛,下腹和四爪是白的,嘴頰窄長,耳朵耷拉下來;它的腰很細,體形像獵狗,跑起來速度很快,我都追不上。

lucky取錯了名字,它非常不幸,起碼當年很不幸:面對一群又累又恨、滿腹牢騷、怨氣沖天的店員,而它是老闆養的狗,這已經是彌天大罪,何況它還經常搗亂,那麼下場就可想而知。然而d從來不打lucky,相反經常帶東西餵它吃,有時還主動帶它出去遛。

我也沒打過lucky,但我對它喜歡不起來,我頂多只是發一下朋友圈,含沙射影地對那些打狗的同事表達不滿。我勸y給lucky找一個收養人,y同意了,可是我問了好些人,並沒人願意收養lucky。畢竟它不是一條純種狗,而且我能接觸到的人不多,具備養狗條件的就更少了。因為我住在店裡,遛狗自然就成了我的責任。每天晚上關門後,大家都回家去了,我還要做當天的賬,然後牽lucky出去遛,看它得意地到處撒尿,然後拿報紙撿它熱烘烘的大便,我真的活得比狗都窩囊了。等這些事情都做完,往往已經是十一二點,感覺完全沒有了私人時間和自由。

我在店裡住了半年,後來w也住了進來。我不喜歡和人合住,不久後就搬了出去。通過中介,我在萬體館南邊的宜仕怡家小區找了個高層的隔斷房,裡面五個房間各住一人,廳廁公用,沒有廚房,租金1800塊,這時我的收入已經可以承受。我的房間朝東北,窗外是內環高架,對面是萬體館。

這段時期,我在工作之餘喜歡繞萬體館慢跑,一般每次跑十公里,也跑過一次二十一公里(「半馬」)。我還喜歡逛萬體館裡的聯華超市。休息日我則常到宜家打發時間,因為宜家有空調,離我小區只有幾百米。我喜歡縮在宜家的沙發裡睡覺,最早這是沒人管的,後來資本家脫下偽善的面具,專門派保安來叫醒我們——因為裝睡的人叫不醒,最後被叫醒的總是我這種真睡著的人。我雖然不買傢俱,但經常買它一樓食超的優惠裝absolutvodka(「絕對伏特加」),一般是一瓶酒加一瓶果汁,打折後賣100塊左右。晚上我就坐在自己房間裡的窗邊,邊喝酒邊看外面繁華的夜景,這種時候我的內心竟然出奇平靜。當然,也可能是酒精使我變得遲鈍了而已。

之前我住在店裡的時候,每週有一天休息,一般是週一到週五中的某天,假如我那天留在店裡,y就會不斷地叫我幫忙,所以輪到我休息我都外出。那段時間我遊覽了上海周邊很多地方,比如蘇州、杭州、無錫、周莊、烏鎮、西塘等,大多是報旅行團的一日遊,早上七點從萬體館南邊的上海旅遊集散中心出發,同團的除我外都是大爺大媽。我記得團費很低廉,幾乎都是幾十塊,還管一頓午飯,途中會參觀幾個購物點,即使不買東西導遊也不會對你冷嘲熱諷——不過我一般會買些便宜的特產食品。

除了跟團遊以外,我還會坐地鐵游上海的郊區。我記得有次去了松江的醉白池和方塔園,在裡面坐了一天。還去過鬆江新城一個叫泰晤士小鎮的地方,那裡面有個湖,還有個教堂,我去的時候有十幾對新人在拍婚紗照。還去過嘉定一個叫古漪園的園林裡的餐廳吃南翔小籠包。當然我也逛過市中心的豫園、外灘、南京路、人民廣場等。這些地方都是同事推薦的,對我來說可以打發一天時間,留下一些回憶,就是珍貴的收穫。

而在周邊城市和上海郊區以外,我最常去的一個喜歡的地方是復興公園,這從我們店走路就能到。公園裡有露天的茶肆,不過我沒嘗試過。我發現喝茶的都是些老人,而我正值打拼的年齡,應該為建設社會不遺餘力,坐在公園裡喝茶未免可恥。我比較喜歡坐在沉床花壇旁的木凳上看書,有時也會躺下來睡一會兒。我一般都帶著驅蚊水,逗留到天黑也沒問題。在復興公園我看見過穿著熱褲和抹胸、模特身材、相貌姣美的外國女孩躺在草坪上曬太陽。對此我在心裡嘖嘖稱奇,可是為了保衛自己的尊嚴和禮貌,我從沒專門看過她們,甚至路過時還故意目不斜視。而令我吃驚的是,旁邊的大爺大媽對她們也視若無睹,根本沒人停下來打量兩眼。由此可見上海這地方多麼洋氣,這裡的人都見過世面的。

因為要賣車,自己就得騎車,山地活動我沒機會參加,公路騎行倒是經常去的。跟店活動的時候,我會騎一輛我們品牌的鋁架公路車。自己一個人時則騎一輛很舊的組裝公路車。這兩輛車都是y給自己人準備的,都是很入門的車型。我儘量不碰賠不起的車,因為摔車是難免的,比如在我剛上鎖鞋的時候。有一次我摔倒擦破了臉,因為傷口感染,嘴唇腫了好幾天,大大地出了洋相。

我獨自騎車一般在龍騰大道,那裡離我們店不遠。今天的徐匯濱江綠地南端,當時到了晚上是一個小型的騎友聚集地,不但有騎各類腳踏車的,也有騎大排量摩托的車友,在那裡分享、交友和玩鬧。我在北上廣都生活過,上海是騎行文化最繁榮、騎車氛圍最好、騎友最多的一個城市,儘管和歐美相比還遠遠不如。

y經常慫恿我買車,她說要以進貨價賣給我,她覺得我沒有自己的車,就不會在這份工作上長久地幹下去。可是即使是進貨價,那也最少是我一個月的工資,這還不算配件升級和裝備的費用。這麼大筆的支出會讓我損失一些安全感,所以到最後我也沒有買。

2014年的春節前,我接中介通知,我住的房子要被銀行收去,我得趕緊另找住處。於是我搬到了零陵路的一個小區。這個房子只有兩個房間,另一個住客是房產中介,他就是我的二房東。我的租金是2300塊,這時y主動提出每月給我多發500塊補貼,以應付增加的支出。不過我和二房東處得並不好。一般來說,合租房不能留人過夜,否則對其他住客不公平。雖然這沒有明文規定,但在上海這樣的文明城市,大多數租客都清楚這一點,並且會自覺遵守。可我的二房東卻接了兩個同事來合住,而且沒有事先和我打招呼。我不知道這兩人打算住多久,大約兩週之後,我為這事和他們吵了一架。那兩個人很快搬走了,但我再和二房東碰面,難免會覺得有點兒尷尬。

另一方面,在車店裡,j和s這時都已經離職了。d和w則因為要揹著我偷東西,和我始終有一層隔閡。只要他們偷,而我不偷,那麼哪怕我不告發他們,他們也不會把我當自己人。而且他倆的綜合素質確實不如j和s,這不僅是指專業能力方面,也包括品德操守方面。j和s比較憨直,都是老實人。j是個資深技師,同時也喜歡玩車,公路、山地、街車他都玩得來。s是個技術宅,喜歡搗鼓車多於騎車,私下裡他是個「山馬黨」,也就是騎著山地車軋馬路的人,純屬湊熱鬧。他倆是我更願意接近的那類簡單的人。d和w則比較滑頭,更像是混社會的。d喜歡復古的窄管公路車,他是個「死飛黨」,有一定動手能力,但達不到技師水平,尤其是不熟悉山地車。w則是個水平和經驗比較稚嫩的技師,在老家開過一家腳踏車店,因為經營不下去,才到上海來打工和提升技術,剛來時他就跟著j和s學藝。不過話說回來,他們都不是壞人,就我人生經驗所及,他們只是處在社會平均水平,甚至在多數車友看來,他們比y還要更和善。

而在d和w相繼離開後——d和y鬧翻了,w則因為不服從工作安排並頂撞y被解僱——y招來的新人也大多有問題,而且有的也偷東西。s因為離職後一直宅在家裡,沒去找新工作,於是被y叫回來幫了幾個月忙,後來再次離開。s是個心思簡單的人,喜歡鑽研技術,而y開給他的工資也遠沒開給j的高,所以y一直很喜歡他,千方百計想留住他。

這時我已經成了店裡資歷最長的全職員工了,儘管我其實只做了一年而已。y私下詢問我的意見,說想把我升做見習店長。但我回想起之前j的遭遇,立刻就回絕了她。實際上這時店裡的人員,也不是我可以管控住的。我和y都不懂技術,只有基礎理論知識,沒有動手能力,我和她組成的管理層,還是要依賴技術人員。就我所知,外行管內行,大多都會出問題——在這個最重要的方面,我和她沒有互補性。偏偏y的一些處事方式,幾乎肯定會和新員工產生摩擦,實際上新的烽煙已經升起,加上我自身的性格弱點(老好人),可以預見接下來的合作會更加艱難和不愉快——我夾在對立的兩方之間將度日如年。

其實我特別難過的是,y一直很勤奮,她長期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像打了雞血一樣投入工作。可是她的員工都和她對著幹,哪怕她經常請客也無濟於事。甚至那些和她對著幹的人,大多也不是壞人,不是難相處的人。因為她的店和公司總部在同一個城市,她就經常跑到總部協調各種事情,努力爭取自己的權益。於是我從不止一個來源聽說,總部的人見到她來就頭痛。她在公司乃至車友圈裡名聲都不太好,因為她太積極和活躍,大家就說她唯利是圖、貪得無厭;因為她把車店完全當生意看待,大家就覺得她不是自己人,而是一個外來的商人、資本家。但她其實並不富有,她的錢是自己拼搏得來的,她出身的家庭並不富裕。從當時的情形看,我對她確實有用,因為我和她一樣,不屬於騎友的圈子,我不會帶著先入之見看她,我可以和她在商言商,不談對騎車的情懷和熱愛,只談怎麼對付競爭對手。此外在工作方面,我服從性強、任勞任怨,她和我搭檔要比和其他人搭檔輕鬆得多。但是這些利好的方面,正如我上面所分析的,不如利空的方面更具決定性。她會和所有人捲入鬥爭,而我正逐漸被夾在中間,眼看就要兩頭不討好了。

y的想法有些方面複雜,有些方面又很單純,甚至令我無語。比如她曾經試探著問我,會不會去找別的工作,我告訴她不會,除非我決定離開上海,到別的城市去。於是她就開始慫恿我在上海找個女朋友,甚至還暗中幫我牽線搭橋……

2014年春夏之交,我向y請辭,然後離開了上海。她嘗試過挽留我,對我許了一些承諾,但是基於我對她的瞭解,她在許諾的時候,並不會把她將因此要求我交換的條件明確地告訴我,而這將成為她日後反悔的肇因。而且即使我願意肝腦塗地,我的能力也應付不了她的生意麵臨的局面了。或許她最好是從根本上找到另一種和現在不同的運營方式,比如找一個懂技術的合夥人。

我曾有過很多僱主,也辭過很多工作,在上海的這段經歷,一定程度上只是把我其他的工作經歷重複了一遍而已。我不懂得改進自己,總是一次次陷入同樣的境地。因為我身上的一些特質,我的絕大多數僱主都特別喜歡我,然後一步步地令我不堪重負,直到最後離開。當年我在朋友圈發過的一段隨筆,或許正好可用來作為本文的結尾:

「人生是螺旋上升的」這句話,不知道是誰最先說的,確實是很形象,只是沒有提到上升的幅度很小、速度很慢。過往的人生總是重重複復,交往過的人也重重複復,只是每次換了名字和樣子而已。實際上人們沒有個性這種東西,只有和你的關係。比如你交了一個女友,然後漸漸發現,她竟然越來越像你的上一個女友。當你為此震驚的時候,你可能只是誤會了:你的兩個女友並不相似,只不過她們都扮演了「你的女友」,而這個角色塑造了她們,把她們共同的方面呈現給你,就像不同的演員在不同的影視作品裡扮演同一個人物時,他們的表現肯定有很大的共同之處。當你意識到這點之後,你就可以蠻有把握地聲稱,你的下一個女友也將和現在的女友相差無幾。從你交上第一個女友時起,你其實已經在和最後一個女友交往。你到了一個新公司上班,看到新的上司和同事,不用說,他們很快會變成你以前的上司和同事。你已經可以預料會被怎樣對待,你可以預言將經歷些什麼,因為他們只是你的人生的演員們。你終於領悟到這個世界的結構:這些人都是以你為圓心的圓,他們的半徑就是和你的關係。自然了,同樣的半徑上可能重疊著很多個圓,這不是一組平面的圖形,而是你螺旋上升的人生的一個切片。難怪人們羨慕那些頭腦簡單的人,因為他們的目光不穿過表象,他們的思想不抵達實質。他們度過的每一天都是全新的一天,他們認識的每個人都是陌生人。他們把同樣的痛苦和快樂經歷了無數遍,每一遍都像是初次經歷。

2021年7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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