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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節 從第九份工作到第十一份工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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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從前我在夜校的一個同學——這個同學離我住得很近,我們一直保持有聯絡——他正好也打工打到了懷疑人生。於是,有天他向我提議,不如兩人一起搞些生意。我也正覺得打工掙不到什麼錢,而且很浪費時間,於是和他一拍即合。經過商量之後,我們決定先去越南考察一下。當時我們想到,國內的經濟已經起飛,經商門檻變得很高,沒有什麼商機是別人沒想到過或嘗試過的了。而越南比中國落後十多年,且正在仿照中國搞改革開放,我們帶著領先十幾年的意識回到落後的地方,或許能發現一些好機會。於是我們先後辭了職,在網上聯絡到一個在河內留學的柳州女孩,請了她做我們的翻譯。

我們去了河內兩趟,先坐火車到南寧,然後轉一趟綠皮火車到憑祥,再從友誼關出境。我們找的那個翻譯女孩才剛畢業,還住在河內國家大學的宿舍裡,於是我們也在學校旁邊找了旅館。據說河內不如胡志明市繁榮,我們沒去越南南部,沒辦法比較。但光看河內確實很落後,市區裡的高樓非常少,商店看起來仿如國內80年代的風格。至於遺留下來的法式建築也已不再光鮮,很多已被改變了用途,變得不倫不類。翻譯女孩說,她學校的食堂從不洗碗,只用布抹一下,中國學生都會自備飯盒。我們在路邊小店裡吃米粉時,她又說,店家在桌上放幾隻小青檸,主要不是讓我們調味,而是給我們消毒碗筷用的。我不知道她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不過我趕緊用小青檸仔仔細細地擦拭了一遍碗筷。河內的物價不高,早餐店賣的法棍夾煎蛋,一份合人民幣3.5元,可以湊合吃飽。在河內,法棍就跟我們的油條一樣,隨處都能買到。我們還參觀了一座法國教堂,旁邊的小商店賣給遊客一些做工粗糙的貝殼耳環;還賣美軍士兵的遺物:火機、水壺和軍牌等。老闆說這些東西是從戰場挖出來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畢竟「越戰」已經過去三十幾年了。

我們的資金很少,做不了貿易生意,原本打算看看有沒有零售可做,但在河內逛來逛去,又向一些中國留學生請教後,我們卻始終沒想到能做些什麼。儘管河內確實要比國內落後十多年,但是去河內做生意,並不像想象中的「穿越回過去打江山」那麼簡單。首先貨物過境就要上關稅,這提高了成本。其次我們在越南語言不通,所有事情都要依賴翻譯,這既增加支出,效果也打了折扣。此外,我們對當地的政策法規、民情風俗等也一無所知,開始階段可能要交不少學費,我們未必承擔得起。最後,我們放棄了,回到了南寧。南寧是我們的「b計劃」。

和河內相比,南寧對我們來說要容易理解得多。很快,我們就物色了一個商場。這個商場主營女裝,原本有五層,後來又加建了第六層。商場的一至五層因為已營業多年,早已形成清晰的定位,店家也都各有熟客了。但六樓因為新開張不久,知道的顧客還不多,而且風格定位混亂,有人在賣大媽風格,也有人在賣少女風格,於是難得上來逛一圈的顧客,也只是感到索然無味。加上當初租金普遍談得過高,很多經營戶難以為繼,於是便紛紛退場。而空攤一旦多起來,顧客就更不想來逛了,這就形成了惡性迴圈。我們去到的時候,正好是首批經營戶退場的高潮。商場物業看到這種情形,正積極地動員業主降租,說先把場子做旺,租金自然會漲上去,否則是殺雞取卵。六樓共有約170個店面,開發商和物業是同一家,他們把店面賣出去時,要求業主回籤十年的物業合同,由他們來對商場進行統一的運營和管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沒有付轉讓費,而且以較低的租金拿到了一個店面。這是我的第十一份工作。這次終於像人們說的,我給自己打工了。因為沒有積蓄,所以我跟父母借了兩萬塊,我的合夥人也拿出兩萬塊,合共四萬塊作為啟動資金,我們各佔一半股份。當年南寧的經濟水平還相對落後,我記得商場樓下的螺螄粉賣3.5元,老友粉賣4元,綠豆糯米飯賣0.5元。

最初的幾個月,六樓確實沒有固定的顧客群,大多數逛上來的人,只是出於好奇而已,購買意願並不強。我們負責拿貨的是我合夥人的老婆,她照著自己的穿著風格拿,主要是些寬鬆、休閒的衣服。不過這種型別的衣服在樓下已經有很多,我們樓層比下面高、客流量比下面小,和他們賣接近風格的衣服佔不到便宜。實際上商場裡越高的樓層,越適合做小眾風格。因為大眾風格賣的人也多,只能用來跑量,高樓層沒有那麼大的客流量。不過真要做小眾風格也不容易做——越是小眾的東西,就越是細分。我們自己不是那種風格的消費者,就很難在細微的層面把握那種風格。我現在說的這些,都是後來回過頭總結的。當時我們因為缺乏經驗,並沒有摸清這些門道。因為六樓實在太冷清了,多數經營戶都還沒有盈利,我們也不清楚問題出在自己身上,還是出在六樓的情況上。我們以為耐心地等到六樓做旺就一順百順了。就這樣過了幾個月,我們終於分析出一些苗頭:六樓和我們一起進來的這批新經營戶,普遍都很年輕,有些甚至還在讀書。他們通過自己的社交關係拉來的顧客,年齡也都和他們相仿,他們賣的衣服大多也針對這個年齡層。慢慢地,六樓的人氣提升一點兒了。我們逐漸看到,來逛六樓的顧客主要是些十六歲到二十四歲的小女孩,而我們賣的那種休閒服裝在她們看來太老氣了。

就是在這個時候,和我們一牆之隔的鄰店幾乎在一夜之間崛起。鄰店的老闆是個讀大四的藝校女生,她的店是男友出錢開的。她從老家找來表姐幫忙看店,自己則在週末去廣州拿貨。她的轉機出現在一本叫作《vivi》的日本時尚雜誌上。這本雜誌針對的讀者群正好是十六歲到二十四歲的女生,主打的風格是嬌俏、甜美和洋氣。雜誌裡有一個模特叫藤井莉娜,在國內也相當有人氣。藝校女生一直在找這本雜誌裡的模特穿過的仿款,後來她終於找到了貨源。她身邊原本就有一個追雜誌款的圈子,在她找到貨源後,這個圈子的人就經常來光顧了。她賣的這種雜誌款對我們來說也很容易把握,因為只要照著雜誌拿貨就行了。而她的貨源我們也知道,因為她每次到廣州拿貨,都和我合夥人的老婆結伴。這時候,我和合夥人的分工已經確定下來:我留在南寧看店,他在廣州負責拿貨、發貨。這樣我們不必和別的店鋪一樣,每週都花兩夜一日往返兩地。當我們也賣起雜誌款後,藝校女生就和我們鬧翻了。她到我們店裡來大吵大鬧,罵我們不要臉,說我們抄襲她。她把氣全部都撒在我身上,因為我的合夥人在廣州,她鞭長莫及。我只好不停地安撫她,說些車軲轆話。但是在經營方向上,我們不能因為她罵就退縮。生意本來就是這樣,有時候確實很醜陋。而我們已經蹚了這渾水,這會兒不能再兩手空空地上岸了。又過了幾個月,我們另一邊的鄰店也找到了貨源,於是並排三家店都賣起了雜誌款。

像我們這種小店做的不是品牌代理,只是在散貨市場上挑貨拿貨,誰家的款式好賣,只要能找到貨源,別家也會跟風一起賣。所以店主們都對自家的爆款藏著掖著,生怕被鄰家察覺。我們和顧客談價格的時候,都用計算器敲出來,從不用口說,唯恐被鄰店聽到。生意場就是個爾虞我詐的地方,我們既彼此提防,也互相依存——比如在去買飯、上洗手間的時候,彼此幫忙看一下店,還有互相換零錢,等等。而且每天十幾個小時在商場裡,怎麼也得聊一下天、打發一下時間吧。所以哪怕對誰有不滿,也儘量不鬧翻,見面時皮笑肉不笑就好了,這就使人很難不變得表裡不一、口蜜腹劍。商場裡有那麼多人,很多人又那麼閒,加上利益關係複雜,難免充斥著流言蜚語。有些經營者每天熱衷於搬弄是非,令我非常不適。我向來很在意別人對我的看法,常常會為此積鬱難紓。聽到別人在背後說我的壞話,尤其是無中生有的詆譭時,我會感到難過、沮喪。我經常會有遏制不住的想向別人「自證清白」的衝動。身處這種人際環境對我是十足的折磨。

幸好我們店開了不到一年就回本了。這些錢我可不敢攢著,因為競爭對手都在虎視眈眈,一停下來就可能被人淘汰。所以我先請了一個小妹看店,然後自己去物色新店面。我家小妹領到的工資是六樓最高的,其中主要是銷售提成。我給她的提成比例是其他店的兩倍以上,而且還設定了階梯獎勵。她最高的一個月拿到超過2300塊,而其他店的打工妹大多隻能拿到七八百。不久我就找到了新的店面,還是在這個商場的六樓,但位置比我們的第一個店好,就挨在主樓梯的旁邊,算是六樓的中心區域。因為我們的兩個店在同樓層,所以賣的衣服不能風格相同,以免自相殘殺。這個時候六樓的客流量已經起來了,和一年前不可同日而語。我們決定在新店賣一種質量比較好的學生風格外貿服,比如韓國品牌衣戀(e·land)和維尼熊(teenieweenie)的仿款。儘管是仿冒產品,但其中有些質量相當不錯,幾可亂真,價格卻只是正品的三或四分之一。我們因為在廣州和南寧兩邊有人,補貨非常便捷,所以採取薄利多銷的策略。其他店鋪大多每週或兩三週去拿一趟貨,故此調整得不如我們快。比如一批新貨上架,總有一些款式會特別受歡迎,迅速就賣斷,這時我們立即補貨,而他們只能等下趟拿貨時補。因為這個原因,他們不敢把利潤壓得太低。而我們因為可以快速大量地補貨,所以一旦碰到個爆款,我們就低價跑量。其他店甚至不敢抄我們的款,因為我們賣得太便宜。我們處理滯銷貨時,折扣力度也讓其他店不敢相信。因為滯銷貨不處理就會越積越多,拖得越久就越難處理,到最後一算賬才發現,錢沒有賺到,卻賺了一大堆賣不出去的衣服。我們是投入全部精力做這生意的。和有些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店主不同,我們願意辛苦一點兒,以快打慢,就能立於不敗之地。這就像武俠片裡說的: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讓小妹看老店,我自己看新店。新店剛開張時,銷售反應很不錯,把我心裡的擔憂一掃而光。

我不相信什麼報應,有些事情的發生只是內在規律的作用,雖然看起來很像是報應。就在我們新店風生水起之際,憂患已經紮下了它的根鬚。我們新店開張後不久,斜對面一家正對著主樓梯的店面也轉讓了。新店主是一家湖北人,夫妻倆帶著一個二十幾歲的兒子,兒子還有個女朋友每天來幫忙。像他們這樣全家出動搞一個小店,在我們六樓可是絕無僅有。按照他們的說法,夫妻倆從前做服裝批發生意,後來行情不好,他們就提前退休了。現在為了教兒子做生意,才租下這個小店來經營。他們開張後上架的第一批衣服,和六樓的定位很不吻合,我看見他們一天都難賣出一件。而且他們接手店面後完全不裝修,只換了個店招,我們在裝修上可是花過不少心思的。那時候我完全沒有料到,他們會成為我的一個棘手的敵人。有一點他們沒有撒謊,夫妻倆從前確實做過服裝生意,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批發而已。他們很快就留意到我的店比較熱鬧,然後他們就對我採取了我們之前對藝校女生的做法——照搬我們的款式。他們四個人做一個店,考慮到人力成本,必定是要虧的,所以那對夫妻可能真的是在教兒子做生意。那個爸爸大約五十幾歲,頻繁地往返廣州拿貨,母子加未來兒媳輪流看店。因為他們不計成本,我們的優勢變得不復存在。而且那個媽媽的嘴巴很厲害,賣東西的同時還造謠抹黑我的店,說我們賣假貨,他們賣的才是正品。我因為沒法和她虛與委蛇,所以很快就和他們公開反目了。她就更加肆無忌憚地搬弄是非,令我苦不堪言。

這段時期還發生了很多事情。有一次,我的合夥人過來南寧——他每個月都會過來幾天,觀察商場裡的變化——和六樓的另一個店主打了起來。那個店主和我們一直是敵對關係,打架後他不服氣,打電話叫來了三個流氓,他們衣服裡夾著菜刀,想把我合夥人拉出商場去。但這時商場保安已經報了警,民警很快就趕到,三個流氓趁機溜了,但打架的兩人卻被帶到了派出所。在派出所裡,他倆被訓了大半天的話,後來又寫了保證書。民警警告他們,如果接下來還敢互相報復,一定加倍嚴懲。他倆被帶走後,我立即和那個店主的女友修補關係。那天晚上,我和我合夥人、那個店主和他女友,我們四人一起約在龍勝街吃了頓烤羅非魚,算是和解飯。因為已經被民警盯上,我們不太可能再起衝突。但他們畢竟是地頭蛇,而且我早先聽說,那個店主的女友的父母是一個偷竊手機團伙的頭領。大家都知道這件事,但好像都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哪怕在背後,也沒有人對此非議。彷彿有人開女裝店,有人去偷手機,僅僅是不同的就業選擇而已。出於以防萬一的心理,吃那頓和解飯時,我也帶了把菜刀,用報紙裹好插在褲腰上,再用衣服蓋住。只要我們兩家店仍然競爭,敵對關係就不會改變,所謂的和解不過是說些虛偽的場面話。商場裡因為生意而起的爭執實在太多,幾乎可以說每天都在發生,只是很少有鬧到派出所去的。

另一件事情是我的女友這時和我分手了。之前她媽媽一直在攛掇她出國,但她在我和出國之間猶豫不決。也因為她的猶豫不決,我承受了不少她的負面情緒,她對我恨鐵不成鋼。事實上,我已經委婉地暗示過她,我會尊重她的決定。也就是說,無論她怎麼做,我都支援。但我不敢主動提分手,因為只要我提分手,她就會罵我沒出息、不上進、不負責任,等等。或許在很多人看來,她是對的。在那段時期,我們之間發生的很多事,都極大地挫傷了我的精神。最嚴重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快要得憂鬱症了。因為這個緣故,當她最終決定要出國時,我真實的感受不是難過,而是解脫。我清楚自己的能力滿足不了她。今天,她早已成了一個外國人,過著積極、樂觀、充實的生活。可見她當初的決定多麼明智——我們現在維持著友好的聯絡,而不是鬥個你死我活。不過當時,我在解脫之餘,似乎還被一種「無慾無求」的茫然感籠罩著。因為在之前一段時期裡,她一直是我投入工作、經營生意的重要動力來源,如今「擔子」卸下來了,我的力氣好像也消失了。

我在南寧總共待了兩年多。在生意進入正軌後,我有接近兩年時間,每天就兩點一線:早上一起床就去商場,晚上十點多才回住處。全年除了春節以外,我沒有其他休息日。後來我離開南寧後,發現自己在南寧除了商場幾乎哪兒都沒去過,很多地名聽都沒聽過。那段日子,我的精神完全侷限在商場和生意裡,外面發生什麼我既不知道,也不關心。甚至北京在舉辦奧運會,我也無知無覺。或許只有汶川地震打斷過我片刻。因為當時商場裡有震感,整棟大樓搖晃了幾下,嚇得物業迅速清場,所有經營者都撤離到了樓下。這是那兩年商場以外發生的「新聞事件」裡我唯一有印象的一件。

2009年春節,商場要休業幾天。大年三十的那天下午,很多店主都提早回家了,我請的小妹在前一天就走了。我最後一個走出商場。因為買了晚上的火車票,我有一段空閒時間。天上正飄著毛毛雨,地面溼漉漉的,平日熙攘的大街上一個人也看不到,所有商店都關門了,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爆竹聲。我在唯一亮著燈的麥當勞吃了晚飯,然後走去火車站。在空空蕩蕩的馬路上,我心裡有種萬念俱灰的感覺。今天的我不會再產生那麼誇張、矯情的感想。我生在和平年代,從沒經受過真正的苦難,說什麼萬念俱灰未免貽笑大方。但我確切地記得那個下午——或者說那個下午之所以鐫刻在我的記憶裡,就是因為我當時產生的強烈感受:人來到這世上,並不一定是件幸事。

我們的新店沒有和業主簽訂租賃合同,而是和前店主簽了轉租合同,因為當初我們並不是信心滿滿。由於兩個店鋪在商場的同一層,不能賣同樣的款式,我們必須發掘出一種新風格。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有點兒擔心會重蹈老店的覆轍。和業主直接簽約是要付前店主轉讓費的。而我們這時已經打聽到,這個前店主其實就是業主的親妹妹。周圍的店主說,這個妹妹很貪玩,根本無心經營,當初她姐姐把店鋪交給她,就是想借此約束她。後來妹妹懷孕了,於是想把店鋪轉讓出來。我和合夥人商量:與其付她一筆轉讓費,然後和她姐姐簽約,還不如每個月多加點兒租金,直接從她手上轉租。轉租的好處是省下的轉讓費,可以讓我們有更多的試錯空間。而壞處是沒和業主直接簽約,將來可能會被前店主要回經營權;或者前店主和業主的合約出了問題的話,我們也會連帶受影響。不過,既然她們是親姐妹,租賃關係必然很穩固,基本不會發生變卦。現在這個妹妹要生育孩子,那麼以後難免要投入更多時間到家庭裡,加上她原本就沒怎麼認真經營,將來再回來開店的可能性極小。於是,我按照轉租的方式試著和那妹妹談,最後談成了。可是或許人倒霉起來,喝涼水都會噎著。過了一年之後,妹妹竟然聯絡我,說想要回店鋪繼續經營。我不知道她葫蘆裡賣什麼藥。我從多個來源獲得的資訊都說,她從前並沒有事業心,開店時經常幾天不見人影。再說這時候她的孩子還不滿週歲,她怎會想到回來繼續賣衣服呢?假如她是想漲租,可以直接和我談,沒必要繞這個圈子。後來我懷疑她是受了別人的唆使,比如受了和我合夥人打過架的那個店主的唆使。我只能硬著頭皮和她磋商,結果只是多爭取到了三個月。當時我已經有些社恐的症狀了。比如說,每當看到有顧客要進店時,我心裡的反應不是振奮,而是厭煩和恐懼。我有時會迴避和人交談,除非對方是我信任的熟人。當有不認得的人對我笑時,我會感覺其中包含了惡意。當我在沒有被激起憤怒的情況下和人發生爭執時,我會止不住地打寒戰——我不清楚人們說的「氣得發抖」是不是指這種情況,但從前我生氣時並不會這樣。

第二個店被要回去之後,我和合夥人協商退出,我說我不想再做生意了。我們友好地拆了夥,沒有任何因利益而生的齟齬。在我離開南寧後,他又找了一個合夥人,是他老婆的一個親戚。後來他們最多時開到了四個店,但現在已經改行,不做個體女裝了。我離開南寧後回了家,但沒有立刻去找工作。我這時其實已經找不到哪怕只是稍微好點兒的工作了,但這不是我不去工作的原因。在南寧經商的這兩年多,我天天困在一個不見天日的封閉空間裡,身邊盡是笑裡藏刀的競爭對手,耳邊則是無窮無盡的流言蜚語和惡意中傷。我從來不在背後說人壞話,但在生意的操作上,我必須主動地侵佔別人的利益,想辦法擠垮競爭對手——因為商場每天進來的客人就那麼多,他們買了你家的,就不會再買我家了。有時我也會自責和不忍,比如面對那個藝校女生,但更多的是憤懣和憎恨。當我結束了商場的生意,回到室外的廣闊天地時,我產生了一種畏光的反應。我已經很久沒有生活在陽光下了。在南寧的時候,我只有每天早上走路去商場的短短十五分鐘裡能曬到太陽。我這時變得怕人、疑神疑鬼,經常覺得路人用異樣的目光看我。但我回家後照鏡子,琢磨自己的穿著,卻沒發現有哪裡與眾不同。有時我會朝盯著我看的路人反瞪回去,但他們的表情很自然,有的甚至都沒在看我。我不再接陌生人的電話,有時熟人的也不接。我在同學群裡不再發言,召集聚會也不去。有個老同學給我打了很多電話,我始終沒有接。在那之後很多年,除了和我合夥做生意的那個同學外,我再沒和其他同學聯絡過。(我回避老同學,除了精神狀態的原因外,還因為我覺得自己不如別人。後來,我花了很多年才克服這種不恰當的自卑心理。)其他朋友假如在qq上給我留言(當年還沒有微信),我經常琢磨很久才回復。我怕措辭不能面面俱到,於是反覆糾結,哪怕對方只是說了句很隨意的話。而且越是重視的朋友,我打交道時越拘謹,而面對不那麼重視的熟人時,我反倒輕鬆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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