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燒餅的那一剎那,她覺得爺爺一定是個好人。
「找物件,其他都是次要的,一定要心好。」
家父是個燒餅愛好者。
有回吃比薩,全家都吃得很歡樂,只有他,手捧著一牙兒,眉頭緊鎖。「要是把上面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去掉,」他嘟囔道,「興許就好吃了。」我常出差拍片,每到一地,都會尋找當地的麵食,尤其燒餅,這是受我父親的影響。
燒餅吃久了,慢慢發現一些規律。在我們廣袤的國土上,這種烘烤而成的麵餅,儘管製作手法大同小異,但從天山腳下的臉盆大小,一路向東,逐漸縮小,到長江下游時,已經手可盈握。新疆的燒餅叫饢,製作方法相對簡單粗放,而到了蘇杭一帶,小小的蟹殼黃已經有很多細密的分層,工藝以及輔料也複雜一些。如果從西向東,把各地的燒餅擺成一排,看上去更像由大到小的一序列星。它不僅能夠看到麵食流變的痕跡,也和地域物產的豐饒程度大體相關。當然,這個話題很容易招惹地圖炮,我們不展開討論。
我的老家,理論上屬於大中原地區,因此在燒餅這件事情上,能夠看到來自東和西兩個方向的影響。是的,從燒餅製作的方式方法到它的外觀,老家的燒餅分兩大類:油多,起很多層酥的,我們叫油酥燒餅;以面為主,很少放油,有點甜鹹各半的,則叫作缸貼子。
老家的油酥燒餅,需要一個水缸當內膛。這裡有必要解釋一下,水缸是過去人家用來盛放清水的容器,司馬光砸缸的舞臺道具,開口大,收口小,粗陶製成。把水缸倒扣,鋸掉底部,下方生火,缸壁的弧度讓炙烤非常均勻,尤其是上層封蓋了以後。
做油酥燒餅的面要醒得足夠,在案板上反覆揉制,輕輕一抻,不致斷裂,在擦了油的案板上,一扯,一摔……我小時候以為這就是打燒餅中「打」字的由來,摔打嘛。後來明白在中文語境裡,這種說法比較普遍,新疆叫打饢,陝西做月餅也叫打月餅,有一部電影叫《啊,搖籃》,講陝北的故事,主題歌就有這樣的詞:「八月十五月兒明,爺爺為我打月餅,月餅圓圓甜又香……」
每次摔打和抻開後,都要用小麵杖擀成長條兒,然後塗上厚厚的調料,調料的主味是鹽、豬油、蔥花、胡椒粉。再搓成卷,如是者三,最後擀成餅狀,沾上芝麻,一手相托,由下而上快速貼緊缸壁。貼好的燒餅起酥後出爐,還要在爐邊繼續用較低的溫度烤制,直到它外表焦酥,一口咬下,碎末飛濺。宿州南鄉祁縣鎮,燒餅用驢油打底,狀如馬蹄,謂「馬蹄燒餅」,在我老家最為有名。其實,這種做法在蘇魯豫皖各省都能見到。
比油酥燒餅更極致的是一種叫油酥饃的,在我出生地靈璧縣稱之為「火食」,我猜測或許是中原官話「火燒」的變異吧。它是在一個平底的鏊子上不斷刷油煎制,待蓬鬆起酥之後,再刷油,置於爐膛內和爐口邊分兩次烘烤,結果是由裡及外地酥脆。這種油酥饃最好吃的方法,是起酥後,用剷刀從中間一分為二,灌上生雞蛋繼續烤,那種香是非常上腦的。
不過,比起油酥燒餅和火食,我父親更偏愛「簡版」的燒餅,也就是缸貼子。望文生義,麵餅在水缸內一貼就成。這實際上和西北地區的饢、長江流域的草鞋底大同小異。缸貼子很瓷實,一個大約二兩左右,用發麵製作,長方形,沉甸甸的,大小可以遮住孩子的臉。發好的面,醒透,摔打成細長的條,只抹一點點混合著油的蔥花,捲起,用手按扁,再用小擀麵杖往兩頭輕推,麵餅貼進爐膛內,遇熱迅速膨脹,有巴掌這麼厚實,外表焦香,內瓤卻不分層,但底部會被缸壁炙出誘人的焦殼。
儘管操作簡單,缸貼子也有油酥燒餅沒有的工藝環節,這就是烘烤之前,打燒餅的,會在生面上用刷子輕輕掃上一些糖漿水,再敷上幾粒芝麻。糖水和麵遇熱,散發出炙烤的香氣,這就是一百年前法國化學家發現的非酶褐變反應,也叫美拉德效應,它能刺激享用者大腦分泌多巴胺,產生快樂的感覺。在我後來製作的美食紀錄片裡,美拉德這個詞被反覆地提起,烤鴨、燒豬,凡是靠熱輻射製作的食物,幾乎都存在著美拉德效應。
但我堅信家父並不知道美拉德是何物,他偏愛缸貼子的理由,除了他自己解釋的「火食油大,太膩」之外,我分析可能也有缸貼子價廉物美的因素。對於他這一代人來說,缸貼子顯然更實在,耐飢,能迅速帶來溫飽的感受。童年時經常聽大人說笑話,談論偉大領袖平時吃什麼,答案永遠是:缸貼子夾油條,喝糖茶。所謂糖茶,就是開水衝白糖罷了;而缸貼子夾油條,面香裹著油脂香,還有豐富的口感層次,今天想來也是饞人的。
童年時代的記憶裡,家父十分嚴厲,但在外面,他又從來謙卑隨和、謹小慎微、與世無爭。上世紀90年代初,我和妹妹們都大學畢業,分配在北京工作,父母身邊一下清靜很多。為了我們方便回家,父親做出了一個決定:奔波長達一年,把工作調動至鐵路沿線的宿州市。那時,他已經年過半百,突然改變工作和生活環境,現在想來是需要勇氣的。
當時,新單位還沒有解決住房,他和我母親暫時租住在宿州市府巷一個逼仄的民房裡。我們幾個子女,不免開始後悔,或許當初不應該有回家路途漫長的抱怨,也擔心他們人地兩生的各種不便。一向樂觀的父親,在來信裡,卻把新家描述得非常舒適,同時,記得他還特地註明:一齣家門的巷口,就有一個賣缸貼子的小攤,「每天都能吃到剛剛出爐的燒餅」。我今年還特地去看了那個地方,由於「建立文明城市」,燒餅攤兒已經改成了煤氣烘烤,味道大不如前。但父親還是很激動地買了一隻,很燙,一邊走,一邊換手,邊吃邊吹。我站在一邊看著,心裡想,也許他確實太喜愛這種東西了。
從美食的角度看,油酥燒餅,或者火食,無論口感、香氣、質地、外觀都更應該屬於高一個層級的食物,但這並不能改變父親對缸貼子的熱愛,曾經的一段經歷,或許更能夠解釋其中原因。
我父輩家境清貧,兄弟姐妹甚多,父親是七兄妹中唯一的幸運兒——十八歲那年,他考上了合肥師範學院(今安徽師範大學),這意味著生活由國家負擔。那是1959年,即教科書上所說的「三年困難時期」。和全國一樣,大學的飯菜非常寡淡,一些口述史中曾經這樣描述學生食堂:「早上洪湖水(可以見底的粥),晚上浪打浪(菜湯),中午小二黑(兩個紅薯面窩頭)。」當時他每月的菜金是九元錢,而合肥市區,計劃外的豬肉價格,議價每市斤八元。大二那年,他去東郊安徽紡織學院看望同學,路上突然看到一個打燒餅的小攤兒,一個麵餅,沒有糧票要賣到六角,這相當於他整整兩天的菜金。躊躇再三,父親最終買了一隻……「這是我一生中吃過的最香的燒餅,每一口都香。」父親說。
關於他多次說起的這段人生中燒餅的故事,我是去年才聽到完整版本。1960年,橫穿合肥市區看望同學的路上,他還有一個同伴,一位來自大別山區的同班同學,恰好這位女生也有一個高中同窗在紡織學院就讀。兩個學校之間有十幾里路,食堂的伙食幾乎支撐不了這段行程,在遇到那個燒餅攤的時候,父親猶豫了半晌,買了一隻燒餅,然後分成了一大一小兩塊,把大的那塊遞給了女生,自己很快吃完了小的部分後,咬著嘴唇,靜靜地,看著女同學一點一點吃完。
如你所知,這個女生後來成了我的母親。
半個多世紀後,我的兒子樂樂決定去海外念大學,臨行之前,我母親自然準備好了一些反覆打過草稿的叮囑。祖孫間談到了學業,談到了生活,也談到了可能會發生的事情……比如戀愛。奶奶拉著孫子的手,樂樂溫馴地坐在那兒,眼睛看著天,用非常大的耐心,聽老人講完了這個完整故事。奶奶最後總結說,分燒餅的那一剎那,她覺得爺爺一定是個好人,會一輩子對自己好。「將來,無論你找一個什麼樣的物件,其他都是次要的,」奶奶說,「一定要心好。」
2019年4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