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好吃的飯館大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
招牌上基本包含了廚師或老闆的名字。
這是自信的體現。
清明陪父母回鄉祭掃,我照例扮演孝順兒子兼專職司機的角色。奔波數天,日程很緊,但還是努力留出了一天時間,回到了出生地靈璧。一來與故舊相聚,互望兩鬢添霜;二來居京多年,口味離索,每年此時,必有美味可以寬慰肚腸。
第一站馮廟鎮。馮廟鎮在靈璧北鄉,離縣城二十公里。不久前,在南京偶遇一位同鄉小蔣。小蔣也是北鄉人,不過他是八〇後,出生的時候,我已經離開靈璧去北京讀書。小蔣現在在南京做電纜生意,也是個好吃的人,見面說起老家,話題一下就集中到了吃上,說得兩人同時口水連連。於是,我們約定清明時共進一餐,目標便是馮廟鎮的燒羊肉,這是縣境裡最有名的羊肉。
其實這次江淮之行,羊肉一直是我關注的重點。一路上專程品嚐了蕭縣的羊湯、六安的風乾羊肉、滁州的羊肉鍋……它們有一個共同特點:都是漢族的羊肉料理。上古以來,羊肉一直是中國人食用肉類的高階選項,我感興趣的是:我們的祖先在烹飪羊肉這個有世界屬性的肉類食材時,有什麼獨特的方法。為什麼在造「鮮」這個字的時候,「羊」佔據半壁江山。當然,這是另一篇文章的主題,還是回到老家的羊肉吧。
徐淮地區做羊肉,最出名的是安徽蕭縣,用本地山區的放養山羊,烹飪的方式非常簡單,吃的是食材的味道,鮮而不羶。與黃河以北吃羊肉的時令不同,在蕭縣,人們時興夏天吃羊肉,並認為這裡的羊肉在三伏天吃「不上火」,所以,也叫「伏羊」。在黃河故道附近的山東單縣、河南商丘也有類似的說法。但由於淮海重鎮徐州經濟實力更強,所以「徐州伏羊節」的名聲更大。正如安海土筍凍、漳州貢糖以及泉州蚵仔煎、面線糊……最終都被強霸成「廈門小吃」一樣。每一個蕭縣人,都對徐州伏羊節相當敏感,甚至有四五百字預先準備好的說辭。
馮廟羊肉的製作方法與蕭縣並沒有太大差別,只是羊不現殺,而是隔天處理後,切塊烹製。歷史上,靈璧不是富庶之地,但在烹飪上依然非常用心。羊骨一定是隔夜熬湯,在靈璧叫羊拐。客人上桌前,先上一大碗免費的羊拐,讓客人「吃著玩」。雪白的羊湯也是免費的,這應該是招攬顧客的重要手段。清明節那天中午,我們趕到馮廟時,小蔣已經坐在街市裡的老顧家飯店點完了菜,和他一起的還有在南京開居酒屋的達達一家。面前是香噴噴的一大碗白燒羊肉、一盆羊臉肉,還有一盤乾煸羊肺。可以說,冷盤熱菜都做得非常用心。不過我更喜歡的還是傳統的白燒羊肉,肉塊汁水豐盈,既鬆軟又彈牙,撒上剛磨好的胡椒,再配上當地另一個特產馮廟油酥燒餅,在座諸位不由滿頭是汗,大聲呼喝:「加湯,加湯!」
老家好吃的飯館大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招牌上基本包含了廚師或老闆的名字。馮廟鎮上有三家做羊肉出名的館子,分別是李虎羊肉館、曹五羊肉館和老顧家羊肉館,這是自信的體現。三家距離很近,做羊肉的水平按說都差不多,只是老顧家熱菜冷盤更加豐富一些。當然,還有一個原因,用小蔣的話說,選擇在老顧家吃,「很重要的一點,老闆娘長得好看」。吃完飯時,我下樓看了一眼正在不停張羅的那位女士,確實相貌和氣質都很出眾。
這幾年靈璧的變化很大,已經全然不是我印象裡故鄉的那個小縣城。為了迎接晚餐,我不得不在新修的農業博覽園裡暴走了半小時,因為晚上要去縣城我最喜歡的一家菜館吃飯。
菜館在靈璧的政府新區附近,周遭都是一些很洋氣名字的「花園」或者「公寓」,顯然,大塊燒牛肉的土菜館風格已經不太適應這裡。所以,主打菜也變更成為大碗牛筋,不過依然讓人垂涎。各種小菜也都乾淨清爽,而且保留著明顯的時令色彩。
做東的老同學極力推薦一道新菜,暴醃大白魚。因為前不久剛吃了侯新慶大師的淮揚菜,其中就有新鮮的太湖大白絲,所以對這個菜沒抱什麼期望,畢竟,靈璧離魚的出產地太遠。結果沒想到,用飽和鹽水浸製的白魚不僅味型調和得非常獨特,而且魚肉密緻緊實。可以說,既在味道和口感上繼承了老家傳統鹽燒魚塊的dna,同時在外觀上又給予食材非常恰當的呈現。
在飲食習慣上,靈璧還保留著淮北平原過去的傳統,無論多少酒、多少菜,最後都要用主食壓軸,否則不算完美。儘管與同學合影時,我都已經要深吸一口長氣,以掩飾凸起的肚腩,但最後的主食牛肉包子上桌,大家還是極力推薦。我拿起一隻,蘸上作料,只咬了一個角,躥到天花板上的香味讓我立即用另一隻手去摸剛剛放包子的盤子……然而低頭一看,盤子裡面已經空空如也。這也是飯店的飢餓療法,所有客人最多供應一隻包子!同學大黑看我意猶未盡,連忙安慰:「明早,明早我帶你專門吃包子。」
第二天一早,大黑帶著我和父母四個人去吃早餐。到了地方才發現,這是我去年來過的一家早點鋪:順風麵館。確實,這兒的包子非常有名。大黑去買餐票,我帶老人去找座位。
可能是長時間的貧瘠,靈璧的早餐花樣不多,最經典的就那幾種:豬油渣做成的油饃、牛肉粉條包子、麵筋湯。基本不用油炸油煎,有籠屜就可以解決。麵筋湯是淮海地區把主食做成菜的代表,像西人做起司一樣,洗出麵筋,類似乳清的麵湯部分並不丟棄,而是和青菜、花生一同加入清湯裡。油渣饃是擀好麵皮,撒上油渣和蔥花,用鐵鍋的壁貼出來的,上層柔軟腴香,底部焦酥燙口。
包子是這家的招牌,包子皮面醒得恰到好處,綿軟暄騰,同時餡料又格外充足。靈璧人吃包子不像富裕地區吃純肉餡的,和我一樣,他們覺得加上粉絲口感更好。所以順風麵館的包子的工藝,整體上接近揚州的三丁包子,只不過雞丁、筍丁被蘿蔔丁、紅薯粉絲替代了,而且在投放香味料的時候也更加手重,充滿淮北平原的鄉土氣息。這,恰恰是我童年時代節日裡的味道。
我媽媽現在一年就回來這麼一次,顯然她老人家對這家的包子也很滿意,一碗湯、一個大包子落肚,走的時候,不停跟服務員誇讚:「你家包子做得真好,要是你們開到北京,不講別的,就這個包子,一個我估計能賣到兩塊錢。」服務員禮節性對我媽媽微笑,表情複雜。
大黑這時趴在我耳邊輕聲說:「這個包子,現在靈璧,賣四塊錢一個。」
2017年4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