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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真寺旁的早餐(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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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燒餅層次分明,外皮焦酥,

咬一口天崩地裂一樣,回去一路都是香的。

青年紀錄片導演王聖志最近炙手可熱。前幾年,他開始做一個叫《早餐中國》的系列片,到現在已經播了四季,一百集,很火。為此,他甚至跨界得到了餐飲行業的認可,被評為「年度人物」。

早餐,為什麼能夠獲得這麼多的共鳴?在我看來,首先它覆蓋的人群廣,正常人大都有吃早餐的習慣。其次,每個人口味裡都有一種「地緣性堅持」,不管你是哪裡人,大都會認為,最可口的早餐屬於童年和故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在我們中國人越發趨同的日常飲食中,只有早餐最大程度保持了多樣化和差異性。作為王導的觀眾和同行,我覺得他用紀錄片,為中國飲食做了一件積德的事情。

平時,我是個不吃早餐的人,但只要出差,我肯定要早起,一來拍片睡不了懶覺,二來所謂風味,越早濃度越高,它是瞭解一個地方區域氣質最好的路徑。

中國的早餐種類也很多,有以主食為主的,像牛肉麵、小面、熱乾麵、大排面……以及南方各式各樣的米粉;也有是以湯菜的形式出現的,像胡辣湯、扁粉菜、豆沫兒、燙乾絲、肉圓;更多的形制來自不同的點心,廣東早茶、揚州早茶就不說了,各地還有不同的生煎、餛飩、鍋貼兒、腸粉、粿條、湯圓。我尤其喜歡台州的早點,類似不封口的肉湯圓,當地稱作「炊圓」,顧名思義是蒸出來的。看著一坨鮮肉丸,半遮半掩躺在潔白黏糯的米粉裡,很呆萌、很美味,我一次能吃好幾個。

早餐還分大眾和小眾。比如豆漿、豆腐腦配油條、燒餅,在全國都很普遍;也有不常見的,比如我在川北、陝南、湘西甚至珠三角鄉下,都吃過「早酒」,一大早喝燒酒。四川達州的早酒,配的是一屜屜的小蒸籠,當地人稱作「格格」——寫出來像清代宮裡的女貴族,一杯白酒,配蒸臘肉、蒸香腸、蒸雞翅、蒸排骨,春秋天的陽光裡,老年人可以喝一上午。從不喝白酒的我,也忍不住呷上一口,上頭。

不過在北京,我很少吃早餐,最主要是時間上來不及。既不願吃洋快餐的肉夾饃,也不願意排大隊,吃半成品的「老北京小吃」。我工作室之前在海淀,樓下美食城有現做的早餐,重油重鹽,吃完了容易心情不好。所以更多時間,是一杯牛奶了事。

但今年不同,工作室搬到了東五環。這一片兒其實我應該不陌生,當年讀的大學就在東郊定福莊,中學時代的幾位發小,同期在八里橋衛戍區三師當兵,我們之間經常串門,或者一起騎單車在周圍轉悠,以消耗用不完的體力。楊閘、雙橋、管莊甚至常營,都是我們的勢力範圍。不過當年一望無際的農田,今天都被一個個商業樓盤取代了。

記得二十多年前,我已經在公主墳附近上班,想起管莊北邊,常營清真寺有家姓李的回民開的燒餅店,饞得不行,天不亮打車,二十多公里前往。當地居民起得早,客人烏泱烏泱地沿著小河溝排著隊,燒餅爐前有位老者穿戴整齊,圍裙套袖緊扎,不停忙活著,從爐膛裡不斷夾燒餅出來。那燒餅鹹香口的,層次分明,外皮焦酥,咬一口天崩地裂一樣,吃完了好似鼻子尖抹了芝麻醬,回去一路都是香的。

所以這次搬完家後,我直奔這個老店。吃一口卻大失所望:燒餅和店員一樣,困頓無比,整個是疲沓的。後來又去了這家品牌的所謂旗艦店,嚯,種類真叫多,但也全都乏善可陳。後來聽街坊說,老人去世後,燒餅就不復以往了。現在更多的人選擇一家姓楊的燒餅店。我不死心,第二天又去楊記,結果依然找不到當年的口感和味道。不知道是燒餅變了,還是我變了。

作為京郊的老居民區,管莊、常營一帶的早餐大概分兩種。一種是廉價的半成品加工的連鎖店,一種是外地人來開的特色館子,無非是煎包、胡辣湯或者牛肉麵。樓下有家蘭州牛肉麵品質還不錯,唯一的缺憾在辣椒油上,不夠香。有一天甚至想過去和店員交流,結果被兒子攔住:「又忍不住,要開你的業餘輔導班是嗎?」算了,我趕緊坐下。

「輔導班」這個故事,是我說給兒子聽的。

從前我有個叔叔輩的忘年交,學聲樂的專業演員,關於他,有這麼個段子。1990年代有很多商業演出,大都是「穴頭」組織,巡演幾個地方,結束大家分錢,行話叫「走穴」。走穴生活很單調,一般地陪負責接待,無非是餐廳加歌廳,故事就發生在歌廳裡。

唱歌本來是大家放鬆一下,喝喝酒聊聊天。但這位叔是個嚴謹的人,每每聽陪唱的小妹有不專業的地方,他就會叫停,然後站到身邊,仔細糾正對方的發聲方法。「你嗓音條件不錯,但不會用氣,」他把大手放在姑娘的細細的後脖梗子上,「來,找一下共鳴……」這種「現場輔導班」,簡直就是降維打擊嘛,每次都會讓歌廳的氣氛變得有那麼點兒尷尬。

在美食圈混久了,這種降維的業務交流見得更多,尤其是路邊攤酒過三巡的時候,總能看到專家現場輔導,小龍蝦不該放哪一味調料,花毛一體火候怎麼掌握……烤串兒的小哥頻頻點頭:您老說的都對,但我就是記不住。

我也有沒忍住開「輔導班」的時候。那是在管莊路上,有家賣內蒙古稍麥的,點評分很高,稍麥羊肉新鮮,肥瘦正好,但遺憾的是羊雜湯一般。吃了兩次之後,有天我跟店主人說:「可能給你一個建議,羊雜湯能好吃不少。」因為這家店還賣內蒙古的手抓肉,每天燉著羊湯,於是我想起了此前在寧夏吃過的一家羊雜湯館。

那是在銀川新區的一個清真寺邊上,也是我吃過國內所有地方最好吃的羊雜湯。湯是雪白的,羊雜順帖地伏在碗底,無論是吃羊雜還是喝湯,都沒有任何腥羶的味道。

問了寧夏電視臺同行楊坤,回答是,這是回民的做法,分類煮完羊雜,撈出瀝水,把湯倒掉。售賣時,再用熬了很久的、滾燙的羊骨湯焯一下羊雜……難怪,用美食家的話說,羊雜的短鏈脂肪酸是它腥羶的來源,而羊肉湯同類的物質要少得多。加上寧夏灘羊本身就沒什麼羶味,這湯,想不好喝也難。今年夏天,英國作家扶霞獨自去寧夏旅遊,我請小楊陪同,扶霞也去了這家小店,吃完便微信我說,這是她在這個星球上吃過的最美好的羊雜湯。

我把這個方法告訴了稍麥店的少東家,果然後面再去,無論羊雜湯還是羊雜餄餎面,都有特別明顯的提升。我甚至都忍住了沒發微博和朋友圈,就為了自己還能夠繼續吃到這個在北京很難尋到的美味。老闆也說,自從改了製作方法之後,儘管麻煩、耗時,但客人明顯多了許多。

我聽著,眉毛挑得像一個自豪的新東方老師。

然而自豪持續了不過兩個月,前天中午帶同事又去,卻發現門頭換成了滷煮連鎖,稍麥擠成了一個亭子間,而羊雜湯沒了。看來,所謂的風味,在利潤或者效益面前,是多麼不堪一擊啊。

我猜,當年那位被糾正用「氣」的年輕姑娘,應該後來也沒再以唱歌為生。

2023年10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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