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伺候車床的,
跟爆肚有什麼關係?
北京有句老話兒:「東單西四鼓樓前,前門外頭賽過年。」意思是說,大柵欄是北京最熱鬧的地方——正陽門以南不到三百米長的街道上,曾經有七十多種行業四千多家店鋪,各種字號的幌子一眼望不到頭。
李先生祖輩的鐘錶店,曾經就在大柵欄。「文革」結束後不久,作為愛國華僑,他從遙遠的澳大利亞回到北京。三十多年後重返故鄉,大柵欄早已面目全非。唏噓一番後,李先生提出了一個要求,希望能吃到童年時代的爆肚。陪同人員為難了——當時的北京,正宗的小吃幾乎絕跡,這上哪兒找去?找到的幾家吃了之後,李先生都搖頭:「不對,不是門框衚衕那家的味道……」
當年的大柵欄不僅代表了京城高階餐飲的發展水平(「八大樓」有五家開在前門),而且匯聚了京城最著名的小吃(年糕王、豌豆黃宛、油酥火燒劉、餡餅陸、豆腐腦白、乳酪魏……)。這些特色飲食全都集中在北起廊房頭條,南至大柵欄的門框衚衕內。所以,老輩人說到大柵欄的繁華,總會加上一句:「還有那小小門框衚衕一線天。」
李先生提到的爆肚,門框衚衕其實有好幾家。以爆肚馮為例,這家小店光緒年間開始營業,選料精、刀口準、火候恰當、佐料齊全——這四項說起來簡單,可真正做到則需要很長時間的訓練。比如選料一定要用口外羊的羊胃,回來要用清水反覆洗泡,其間不停新增鹼面、醋、花椒大料。然後根據不同的部位,再裁切成散丹、葫蘆、肚板兒、肚領兒……的確是功夫活兒。爆肚的火候更重要,尤其肚仁兒,生熟的界限就幾秒時間,多一分則老,少一分則生,全憑經驗。
我不是北京人,吃爆肚完全是《雅舍談吃》勾起的饞蟲,梁實秋對北京小吃悵惘的深情,曾經讓我二十多年前很衝動地跑到爆肚馮吃過一次。我的評價是口感確實很好,爽脆彈牙,至於味道,顯然沒有梁先生文字更耐咀嚼。但沒想到,前些日子居然有機會採訪爆肚馮當家老爺子馮廣聚,當面聽他講過去的事情,白蓮花般的雲朵就在窗外……
馮廣聚不到十歲開始跟著父親學手藝,那時爆肚馮生意正好,唱戲的角兒、做買賣的老闆還有寫字的文人都是他們家的回頭客,尤其是街坊同仁堂樂家,見天兒就要過來吃倆燒餅,要碟兒爆肚仁(爆肚中最精華的一款)……馮廣聚小心伺候著,靠著這一爿小店,他家二十一口人衣食無憂。
1955年,馮廣聚二十三歲,他在新聞電影裡看到,同仁堂掌櫃的樂松生,在天安門向毛主席報喜,宣佈北京全行業實行公私合營,影片裡說:「私營的工廠和商店,在這一年全部都換上了公私合營的招牌。許多資本家在這一年變成了自食其力的光榮的勞動者。」這麼大的買賣都先行一步了,小買賣肯定沒有別的選擇,馮家於是看到了未來。不久,門框衚衕一大批傳承了數代的老字號被收歸國有,一些門臉相繼合併或者關閉。「拔鍋滅灶了,」馮廣聚說,「我們家被合併到北口的同益軒,可以有倆人去上班。」
爆肚馮作價三百塊錢,月息一元。這利息馮家可不敢取,吃利息,那是不勞而獲的剝削思想。原先店裡的傢伙事兒都被馮家熱情地送到了國營店裡,但老的「爆肚馮」牌匾人家不要,馮廣聚把它取下來,放在了院子裡的煤箱子下面。自己報名去了一機床(後來又調到儀表機床廠),廠裡沒有同事知道他有爆肚的手藝,他也再沒去過合營之後的店裡。
「為節約成本,他們店裡只做百葉,一大卷,大刀切,吃起來連著刀,老長老長的,這是不尊重客人啊。」馮廣聚說得痛心疾首。但在當年,他已經想好了,這輩子不會再和這門手藝有任何關聯,尤其是看到同仁堂樂家後來那些年的遭遇,他不斷告誡自己:「我就是一名車工,領導階級中的一員。」所以,1980年代初,上級佈置他用祖傳手藝接待外商的時候,他仍然心有疑慮。
馮廣聚見到的「外商」,正是開頭說的李先生。李先生特軸,幾年過去了,多次回國,他還是沒忘了自己喜歡的那口兒。僑辦的工作人員這回下了功夫,幾經輾轉,帶著李先生及其父母到了廊房二條馮廣聚家裡。但一個伺候車床的,跟爆肚有什麼關係?
來人一臉的將信將疑,讓已經年過半百的老馮不禁有些技癢:「爆肚北京沒人會,我這個手藝還能拿出來,給你們嚐嚐。」他拿起羊肉店送來的五個羊肚,憑著多年前的經驗,一眼看過去,扔掉了倆。「這倆不成,只能做雜碎湯。」老馮說。結果,三個羊肚領也就出了九小塊肚仁兒,下水爆了,裝盤放在了客人面前。
仨人全吃哭了。
前些天採訪時,回憶起和李先生的初次見面,馮廣聚的講述還是那麼生動:「走的時候,李先生哆裡哆嗦掏錢,我一看,美元,一百的。這不行,不值。」「他說要給政府寫信,恢復我們老店。我說可不行,我可沒你這海外關係,你們不知道我是真害怕呀。」「臨出門,李老爺子還問我到底是不是馮家傳人。我從煤箱子底下把老匾拽出來了,多少年風吹雨淋,都糟朽透了……」經過「外商」李先生的不懈努力,兩年後的1985年,馮廣聚終於答應爆肚馮重張。彼時,距公私合營已近三十年。
曾經發誓與祖傳手藝絕緣的馮老爺子,目前是官方指定的非遺傳承人。回顧自己的一生,讀過高中的他,用了「造化弄人」四個字來評價。
2010年6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