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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菜場感受城市的呼吸(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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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市,最吸引我的,

從來不是歷史名勝或者商業中心,而是菜市場。

廈門,車過白鷺洲。「這是人民會堂,從空中看,是一個‘王’字……這是政府大樓,空中看是個‘八’字……再往上看,那裡有一個球……」醬油哥開著他的福特車,用閩南話不緊不慢地介紹著。

醬油哥是我朋友,熱情的廈門土著,長得非常高大,用他的話說,「這是南人北相,有福氣」。醬油哥每天只做三件事:賣醬油、誦心經、陪朋友吃飯。朋友圈裡經常能看到有人曬廈門美食,不管是去東山島海釣,還是到同安吃土筍凍,不管是中山公園32how這種小資範兒的咖啡館,還是故宮路三真丸子這樣土得掉渣的冰石花小店,甚至子夜時分的思明北路佘阿姨花生湯攤檔前,一不小心就能從照片裡看見一個戴白邊眼鏡的魁偉男子背影,那正是醬油哥。

為什麼別人來了都是美食,輪到我,卻要在這瞎㞗轉呢?「醬油哥,我們今天中午吃什麼呢?」我怯怯地問道。醬油哥照舊不緊不慢:「這要看運氣嘍,前面就是開禾路,有人在那裡等你,我先去停車。」矇頭蒙腦下了車一看,我樂了。這不就是著名的八市嗎?號稱「最廈門」的地方。從前廈門老城區有九個市場,分別叫第一市場、第二市場……第八市場,簡稱「八市」,是其中最大的一個。就是說,我今天的午餐,食材將要從這裡產生。菜市場是最能和城市親近的地方,到了這裡就相當於安裝了陌陌,但約到誰要看自己的運氣。

一座城市,最吸引我的,從來不是歷史名勝或者商業中心,而是菜市場,一切不逛菜市場的城市旅遊,都等同於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中國太大,經濟高速增長讓許多城市的外觀大同小異,甚至連旅遊商品都面目可憎地趨於一致,只有在菜市場,還能從一些地域性的物產上,分辨出各自不同的風貌。我去汕頭衡山市場,看著賣姜的四十多個攤位,把洋姜、子姜、生薑、老薑等一個個品味過去;在臺灣蘇澳的南方澳魚市,凡是沒見過的海產我都要嘗試一下;千島湖畔的淳安小菜場,我和商販一起,抓著清水螺螄在機器上一個一個地剪去尾巴……像這樣的菜場,充滿了生活氣息的流動。在曼谷,在臺南,在東京,在順德,在成都,在長沙,這些城市的氣味幾乎都可以從菜市場裡面找到。

我知道作家殳俏正在拍一個關於「地球上的菜市場」的紀錄片,從菜市場開始品味那些風格化都市,瞭解城市人的區域性格,這是太讓人期待的題材,角度選得真好。記得當年蔡瀾先生給我講過在那不勒斯的經歷:早上五點就被房東叫醒,迷迷糊糊坐船去一個小島上採購最新鮮的魚,回來的途中,又去菜場採買和魚搭配的各種輔菜,然後回到旅館,安靜地等廚師把午飯做好。這種似水流年的感受,我覺得可能是旅遊中最高的境界吧。

說激動了,回到八市。

那天一共有三個人陪我去買菜,除了醬油哥,還有一位大廚,叫張淙明,他是蔡瀾先生很喜歡的一位年輕廚師,有很好的海鮮料理手藝。另一位叫「海鮮大叔」,生物學家、科學松鼠會會員,據說是中國認識魚的種類最多的人之一,他熟知各種海產成熟的季節、出沒的區域以及口味。我們的奇幻旅行就要從這裡開始。

八市藏身在縱橫交錯的老街老巷裡,三四層高的騎樓綿延不斷,外牆的色彩早已被風雨所摧老,露出古樸懷舊的質感。這幾乎是我在國內見過的最大的海鮮市場了,幾乎匯聚了中國沿海所有的海鮮種類。廈門的土筍凍有名,我指著水裡蚯蚓一樣的蟲子,問是不是做土筍凍的原料。「你在大連海腸餡兒餃子吃多了吧?」海鮮大叔立刻糾正,「這是北方的海腸,廈門當地的沙蟲叫可口革囊星蟲,身上是有burberry格子花紋的。」再往前走是一家賣貝類的店,有四十多種貝殼,大叔仔細介紹著各種螺的界門綱目科屬種以及口感,張廚聽著不耐煩,說:「老陳愛喝啤酒,給他選個苦螺(疣荔枝螺,江浙地區也叫‘辣螺’)就可以了。」

海腸和苦螺隔壁一家還是水產,有一種相貌醜陋的魚叫虎鯊,是臺灣海峽出產的魚類,從前廈門人不吃,叫它「狗鯊」,因為它皮上有很多沙子一樣的東西會影響口感。後來,日本從廈門進口虎鯊,需求量很大,廈門人漸漸也開始吃這種東西。攤檔裡三個年輕人很麻利地把虎鯊進行了切割,交給張廚,兩個小時之後,清水煮過的虎鯊魚片和秋葵一拌,淋上醬油,爽口。

就這樣一家一家逛下來,五條街,購物袋開始逐漸飽滿。在日新月異的城市變化中,這片老的街區或許也要面臨拆遷,就像每次我們聽到東京築地市場將要拆遷的訊息,都會慌不擇路地趕去做最後的儀式性品嚐。每天,從八市走出去的食物會幻化成無數餐桌上的景觀,也會化作嫋嫋的炊煙,成為這個城市特有的味道。

即將結束採購,張廚帶著我轉到一個很深的小巷子,河仔墘,巷子很窄,而且只有一個挖牡蠣的老太太。張廚對《舌尖》拍了汕頭的蠔烙一直耿耿於懷,他堅持認為廈門的海蠣煎才更美味,因此要買一點新鮮的牡蠣。只見他蹲在老婆婆身前,笑容可掬地挑了七八兩蠔,禮貌地放下錢,和婆婆說再見。老人卻旁若無人,自始至終沒有搭話。據張廚說,從前賣蠔的是一對老夫婦,這位婆婆特別健談。每次去買蠔,她都要跟你講,吃蠔要吃小蠔,個頭大的都是外地運來的,本地的小蠔才最甜,適合做海蠣煎。但老太太有一個毛病,每天會長時間地和老伴兒爭吵,幾乎從開市到收市,在她家買過蠔肉的廈門人都記得他們尖銳的閩南話的交鋒。幾年前,張廚去進貨,發現老爺爺不在,再過一陣,婆婆也不在鋪子裡了。又過了將近一年,老婆婆一個人,孤單地回到了這個挖蠔的小攤檔上,自此再也聽不見她說一句話,只有頭頂的小風扇在不停地轉。張廚的故事讓大家唏噓,離開八市的路上,很長時間都沒人說話。

還是醬油哥善於調節氣氛,不緊不慢的閩南話伴隨著車輛發動同時響起:「現在是廈門最美的季節,也是最鮮豔的季節,等下拐過彎去,你就能看到大片鮮紅的哄房發——哦,是鳳,凰,花。」

2016年8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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