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面的小,不僅僅意味著簡單,
更代表著重慶人輕巧的生活態度。」
重慶和成都永遠是嬌嗔的一對冤家。作為人口大省的省會,成都在有生之年,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二弟變成了直轄市,心中難免五味雜陳。
然而在飲食方面,成都從來沒有失去自己的優越感。在天府之國吃東西,你經常可以聽到這樣的話:「重慶菜基礎不錯,但味道重,那是勞動人民吃的嘛。」或者說:「川菜包括了渝菜,不到成都,渝菜難登大雅之堂。」類似的意見基本可以概括為,重慶菜下河幫偏民間,成都菜才是官府菜,要講究細緻得多。但只有一點,成都網友和重慶網友在互射地區級語言導彈的時候,前者大都會啞火,那就是面。
小面,重慶人對面條的統稱。它是重慶的城市名片,重慶人甚至可以忍辱負重地接受發端於此的火鍋「成渝各有特色」,但絕不能忍受別人對重慶地區風味麵條品頭論足。小面可以說是重慶美食汪洋中,最神聖不可分割的島嶼,任何質疑都只能招致一整屏合力的痛打。
《舌尖》有個美食嚮導叫楊暢娃,重慶生人,現在是四川臺的主持人。暢娃喜歡吃蒼蠅館子,但她最經常說的一句話是:「成都什麼都好吃,就是沒有像樣的面。」作為生活在成都的重慶人,有兩大難題擺在她的面前,第一件是如何在生活裡找到稱心的男友,第二件是如何在成都找到可口的小面。對於前者,暢娃會說:「不急,人家還小嘛!」而對於後者,她恨不得天天回重慶。
有次和美食大咖石光華一起吃飯,石老師有些按捺不住,教育她說:「其實成都擔擔麵、甜水麵、渣渣面、煎蛋面……很豐富的哦!」暢娃不服:「繁文縟節太多,不像小面個性鮮明,最重要的是,小面本身的柔軟度和韌度,那絕不是成都的麵食可以相比的。」席間另外一位仁兄看不下去,說:「誰說成都麵食不行?我認識一個成都老闆,腿有點跛,就在重慶開面館,很有名……」暢娃立即打斷他:「你確認他的腿不是因為面做得不好被打跛的?重慶人脾氣很暴的。」
重慶人對小面的感情絲毫不遜於他們對火鍋的感情,以至於聽不得關於小面的任何吐槽。重慶作家曾磊這樣描寫重慶的早晨:「隨手一抓,一把水面,幾根青菜,三兩分鐘煮畢,五六分鐘下肚,小面之小,莫過於此。」就技術含量來說,小面幾乎可以簡化為調料+麵條,麵條是鹼水面(水葉子),調料無外乎蔥、姜、蒜、辣椒、芽菜、香菜、榨菜、花生、芝麻醬……都是大路貨。然而,重慶人就在這最簡單的麵點烹飪上費盡了心思。
紙媒曾經評選出所謂「重慶小面五十強」,每家麵館幾乎都有自己的絕招。或是在水面的硬度上,或是在辣椒的烘焙上,或是在葷素油的配比上……只有重慶人才能挑剔出其中的差別。和這些相比,我更佩服的是煮麵過程中,老闆遊刃有餘的語言中控系統,所有針對廚房的指令都短促和精準,聽上去像土匪的暗語。「提黃」,口感要硬點兒;「多青」,多加青菜;「幹熘」,少舀湯頭;「免紅」,不放辣子……喂,你外地人吧?
「小面的小,不僅僅意味著簡單,更代表著重慶人輕巧的生活態度。」沈宏非的這句話說得準確。那種舉重若輕、看淡一切的豁達,才是重慶性格。每天早晨,不管白丁還是鴻儒,無論土豪還是屌絲,都齊刷刷地蹲在路邊,或者倒揹著領帶,或者露半截嫩腰,面紅耳赤地對著一碗麵,吃得山響,深藏功名。
這種情景,唯重慶得見。所以,重慶小面異地生根很難,氣場不對。北京已經開了不少家重慶小麵館了,我有個重慶籍同事,每次聽到開業訊息,都會第一個喊:「耶,我去!」但每次吃回來又都會說:「切,我去!」太難伺候了吧?重慶長大又流落到其他城市的人,總是這樣。有人查閱過孟非在《非誠勿擾》中提到小面的次數,多到有些政治不正確了。
不過孟非任性,自己在南京開了一家小麵館。同為主播的楊暢娃就沒那麼強的氣場,繼續「在成都大街上尋找重慶小面」——哦,這句話聽上去多麼詩意,多麼昆德拉啊。功夫不負掃街嘴,小面找到了,就在成都,不過是在一家重慶人開遍全國的足浴連鎖店裡。「確實正宗,」暢娃解釋說,「清一色都是重慶師傅。」
這真是個圓滿而又帶些喜感的故事結尾,暢娃終於找到了味覺的歸屬,但同時,每次只要周遭有人提到「洗腳」兩個漢字,伴隨一聲巴甫洛夫霹靂,暢娃都會詭異地吞嚥一大包口水。
2015年2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