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到銀川次數多了,對這裡有了更多的瞭解。銀川是個移民城市,就像康導,在銀川長大,祖籍卻是石家莊。歡歡出生在銀川,但父母都是四川人。正因為如此,銀川的食物多多少少帶著別處的飲食流變痕跡。
1996年,央視新來了一個小夥子,銀川人,叫王路,跟著我學攝影。王路酒量好,西北拳劃得特溜,但他父親卻一口京腔——是當年從北京援建寧夏的話劇演員。為表示親近,我跟王路聊起他老家泡饃的話題,並對北京吃不到這口兒表示惋惜。
王路呵呵一樂,帶著我打上車,到了琉璃廠附近的銀川駐京辦,樓下有個不起眼、沒有標牌的店面,專為銀川來京辦事的人做銀川泡饃。我照例要了一碗兩張餅的泡饃,沒想到上來的,卻是切成條狀的餅,熱騰騰臥在羊肉清湯裡。我表示疑問,並且把歡歡帶我吃到的銀川羊肉泡饃仔細形容了一番。
「哦,你那個也是泡饃,」王路恍然大悟,「但在我們那兒,更多的人叫它燴肉,配發麵餅或者米飯,我點的就是這個。」話說完他的燴肉來了,可不就是幾年前我吃的那樣嗎。
按照王路的解釋,很多食物傳到銀川,都有細微的變化。像泡饃,源自西安,但銀川人習慣吃切成細條的。另外我喜歡的羊肉湯,幾乎就是西安水盆羊肉的變體,明顯的標識是烹製工藝相同,只把粉絲換成了更筋道的水晶土豆粉。王路幫我又要了一碗他稱為「燴肉」的湯,並建議我再要一碗米飯。「寧夏大米好吃。」他說。
這句話似乎讓我明白,喜歡銀川泡饃,可能另有原因。
我老家生活習慣接近中原,飲食上喜歡喝湯。無論是放了很多胡椒的雞湯,點了紅油的羊肉湯,還是偏素的沫糊湯,都喜歡用來佐麵食。撕下一塊饅頭或發麵餅,拇指和食指指肚一用力,捏成片狀,放進湯裡,用勺子舀起來吃——這和銀川泡饃非常相像。而西安泡饃用的是死麵餅子(大家證明,我沒說像康導的臉哦),你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它不斷擴張體積、綻放笑容、飽蘸湯汁的模樣。
吃東西的習慣就是這麼頑固,遠隔千里,也會更加青睞接近童年記憶的風味。
而且人認識食物的過程,總是一點一點深入的。不久再去銀川,發現康導和小武常去的一家餐廳,名字就叫「秦味齋」,這是標定出身的意思唄。而且泡饃店除了燴肉,也有北京辦事處那種條狀餅子的泡饃。
小武恰好和這家老闆熟悉,專門介紹說,這是北京來的導演,你要給他好好做。那一頓,兩個餅泡饃,我吃了兩大碗,八寸的大海碗,而當時我的體重不到六十五公斤。老闆一邊看我吃,一邊跟小武耳語:「這人怕是個騙子吧,怎麼可能是北京的?我們這拉板車的都吃不了這麼兩碗。」
這個笑話被康導到處散播,結尾還要加上一句他自己的評價:「你看,不管到哪兒,一遇到吃就原形畢露——明顯苦地方來的。」說完,還難得地笑出聲。
不過寧夏的另一個故事,康導至今不知道。那時候他升了官,我是陪單位領導去銀川,說是談合作。到的時候下午五點,眼瞅著到飯點兒了。和領導一起的晚餐,顯然是蒼松翠柏、莊嚴肅穆的畫風啊。於是請了半小時假,迅速下樓,到王路指定的泡饃館,先「心疼」了一下自己。及至賓主相見,舉杯言歡,只有我呆若木雞。康導,不,康臺,很疑惑,過來問我怎麼不動筷子。直到今天他也不知道,我當時已然吃到下巴了,正享受著顱內高潮的緩緩平復……
算起來,去寧夏的次數,已經不少。對寧夏食物的瞭解,也比普通人更多。吳忠冷手抓,大武口的涼皮兒,黃渠橋羊羔肉,中衛蒿子面……但我仍然最喜歡銀川的泡饃。今天的銀川,城區面積已經擴大了五倍有餘,之前記下的那些小館子,也早已不見蹤影。康導、王路、歡歡……他們在寧夏生長,如今也都離開了塞外江南。
幾天前再訪銀川,第一頓照例泡饃。看著燴肉裡,麵餅的孔隙逐漸舒展出笑容,湯和餅相擁,鮮和香纏綿,在我看來,這是動物蛋白與碳水化合物最美妙的天作之合。
發了朋友圈,已經是央視頂尖導演的徐歡留言說:「都七八年沒回過銀川了,真想念那裡的味道。」
2020年10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