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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根」的食物才有生命(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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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產地品嚐食物,除了美味,

你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

都是食物不可分割的部分。

《舌尖上的中國》播出後,經常有人找我,說希望和我一起做點兒「餐飲實體」。儘管我一個都沒摻和過,但這並不影響很多與這部紀錄片同名的綜合餐廳、一條街甚至小鎮,在各地如雨後春筍般出現。

好幾年過去,當初的「實體」基本上更名或者關張大吉,貌似我也該說說當時自己不願意參與的原因了。一般有人來找,我只說兩點婉拒的理由:首先法律上,節目的版權方是中央電視臺,非授權不能擅自使用商標;其次,我們拍的是紀錄片,除了美食,更多關注的是傳統和人,節目拍完了我們的工作也就結束了,對其他的事情我沒有興趣,也沒能力。

但有時候,找來的恰好是熟人,非讓我交出「密電碼」或者「聯絡圖」不可,我可能就要多花費一些口舌,跟人家講道理。

比如說攝製組選擇的食物絕大多數是鮮活的「在地飲食」,是有根的,搬不走,如果硬要把它們從四面八方聚合到一個灶臺上,這不科學,我們最多隻能聊勝於無地吃個表面文章。再比如說,那些草根食物真沒什麼秘密,選材、加工、烹飪,都談不上覆雜。但就像小面離不開重慶、腸旺離不開貴陽一樣……當然,我最常舉的例子是雲南米線。

雲南不同的地方都有屬於自己的米線,像過橋米線、大鍋米線、涼拌米線、小鍋米線、豆花米線、稀豆粉米線……不一而足。大家比較熟悉的是過橋米線:湯溫很高,把米線、生菜撥入湯碗,立刻就可以吃起來,雞片腰片魚片肉片都極嫩,湯極鮮。曾經在昆明生活過的汪曾祺先生說過,過橋米線是食品中的尤物,很名貴。不過汪老也說,在昆明,當地人最講究吃的還是小鍋米線。

我是看著汪先生的文章,第一次到昆明吃了小鍋米線,當時覺得當昆明人真幸福。後來回北京,一些雲南菜館的過橋米線還行,但要吃小鍋米線,就一定要提前打電話找熟人,否則做出來總覺得差了些東西,卻又找不到原因。直到去年在昆明見了我們的顧問,美食家敢於胡亂老師,他的解釋才讓我們明白了為什麼小鍋米線一定要到雲南去吃。

小鍋米線是典型的功夫小吃,放在火上的鍋比碗大不了多少,且必須是紅銅做的,導熱很快,這便是所謂的小鍋。小鍋舀上了高湯,煮沸以後加上剁肉帽子、豌豆尖兒、醃酸菜、油辣椒和醬油,最後放入米線,大火煮沸,一碗小鍋米線才算做成。這個過程看似簡單,其實每一步都有特殊的要求。

比如湯一定要用豬大骨、帶皮腿肉,大火燒開,徹夜文火熬製,不亂配料,中間絕不添水。再說配料,剁肉帽子一定要選七瘦三肥的「清豬肉」,而且一定要是刀剁而成,不能用絞肉機。

配菜裡須有豌豆尖兒和韭菜,尤其是韭菜,因為雲南海拔高,所以韭菜香味很足。冬菜、甜醬、鹹醬油也必須是昆明周邊產的……這些在北京做得到嗎?

好吧,就算這些材料都能運到北京,但是有一樣東西太費時,這就是酸漿米線。

昆明人一定要吃酸漿米線,這是一種半發酵的米線,帶有一種微微的、美好的酸味。製作酸漿米線共有十幾道工序,天氣好的時候需要一整天,天氣差的時候需要三天才能做成,做好之後保質期卻只有一天多的時間。如果在北京做這種東西,顯然成本就太高了,這也是在北京無法像在昆明一樣享受小鍋米線的原因。

許多食物就像小鍋米線一樣,是當地人生活的一部分,只有在原產地享用,它才是有生命的美食。而搬到遙遠的他鄉,它們多少都會水土不服,會「鬧情緒」,甚至會因為食客中沒有多少懂得欣賞自己,而自暴自棄變成木乃伊的樣子……

同樣是煎餅果子,天津到北京才一百多公里,吃起來就是兩種食物了,更別說北京和昆明,差著兩千公里的飛行距離呢。再說,像小鍋米線這種食物,因為配料和工藝,每一家都有差異,也都有自己的擁躉,很難標準化製作,這也是它故土難離的原因。

更重要的,在原產地品嚐食物,除了美味,你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都是食物不可分割的部分。我們做美食紀錄片,也就是把這些場景擷取和復原下來,傳遞給觀眾,也希望觀眾有朝一日置身於此,享受美味的同時也融入當地的生活。

如果說在北京吃小鍋米線已經很難實施,那麼我們《風味人間》拍攝的米線要在北京吃到就更是奢望了。

這次我們拍的是德宏的「過手米線」,阿昌族以手抓食的一種小吃。這種進食方式,即便在雲南眾多少數民族中也屬鮮見。

先說製作,過手米線的製作相當耗時,米線要選用德宏特有的紅米做成,又香又糯,又滑又軟,不結團、不粘手。佐料的品種很多,且都需要事先加工,烤肉絕對少不得,帶皮豬肉放到石板上火烤,不停地翻面至七成熟,剁碎後放入豆粉和酸水攪拌,製成肉餡。花生、辣椒、大蒜、芫荽等佐料舂碎和豬肝一起拌入肉餡,製成最終的拌料——「帽子」。

再說食用,吃過手米線常伴兩道配菜,一個是煮幹蘿蔔片,幹蘿蔔片煮熟帶湯上桌,柔軟醇香。另一個是白豆腐,略微發酵,帶著酸味。先抓一小團米線置於手心,然後將拌料放在米線上,直接入口,這就是過手米線了,在別的地方真的吃不到啊。

過手米線是阿昌族待客的第一道菜,婚喪嫁娶、逢年過節等都必不可少。這次我們拍攝的一家,女主人寸祖華負責製作米線和拌料,丈夫和侄子打下手。餐桌前,男主人老楊五指併攏,在手心放一團涼涼的米粉,然後熟練地蓋上「帽子」,當他的手捂上嘴巴的剎那,我看到畫面裡的他幸福地閉上了眼睛……我想,這可能就是我認為的最好的食物了,它,是有根的。

2018年7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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