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特色是一種約定俗成的判斷,
它更多是作為一種概念存在。
到井岡山出差,當地朋友小劉請消夜。「咱們吃特色還是吃口味?」他徵詢我的意見。好在來過井岡山,這話我聽得懂——所謂「特色」,是指給外地人吃的當地風味菜餚,而「口味」,則是指當地人自己打牙祭時候的選擇。我自然喜歡後者。
於是小劉開車,掠過天街、紅歌廣場這樣的光鮮熱鬧所在,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街,停在黑燈瞎火的一排平房前面。下了車,小劉使勁拍打著一扇門:「老五,老五,睡了沒有?」一會兒,燈亮了,門楣上出現了「東興酒樓」四個字。「老五睡了,你們先坐,我去叫他。」一位婦人邊開門邊把我們往裡面讓。小劉卻對她說:「不了,把這位當成井岡山人處理。」老闆娘睡眼惺忪點著頭,突然像武林高手一樣,回頭單手拎了一張桌子,臉不變色地悠出門,熟練地放在了路燈下。
小劉去後廚點菜,我則坐在路邊的桌前,一口冰啤酒嚥下,打個冷戰,只剩下幸福的等待。井岡山幾乎人人都是歷史學家,和他們聊天,沒幾句話就會進入歷史教科書的b面,一個接一個的八卦掌故,聽著很樂,而我更感興趣的是與吃相關的,比如,這裡幾乎所有的特色菜館都寫著斗大的字——紅米飯南瓜湯。小劉笑了:「那是‘文化’,給外地人吃的,紅米價格比大米還貴,粗糙難嚥,我們本地人不怎麼吃……」哈,這就是特色和口味的區別了。
革命聖地和我十五年前來的時候相比,變化非常大,群山蒼翠,城市整潔,儼然羽化成了旅遊勝地,遊客熙來攘往,服務成熟規範。各個景點,也叫教育基地,旁邊都有大量的農家菜,無一不掛著招徠遊客的「紅軍食譜」招牌,遊客落座,服務員清脆的話語隨之就到:「上了井岡山,財富翻一番」,或是「喝了紅米酒,官運年年有」。放眼望去,這些飯菜幾乎每桌都有,遊客們莊嚴肅穆,憶往昔,南瓜稀飯稠。作為一個吃貨,我還有一個發現,就是當這些吃團餐的外地人離開的時候,那些最特色的食物,基本都剩下不少。
所謂地方特色本來是指當地特點最鮮明的食物,在旅遊開始大發展之後,各個景點除了風景人文名勝之外,又多了食品名勝,比如去蘇州合該吃糕團,去杭州合該吃醋魚,去重慶合該吃火鍋,去昆明合該吃米線……但我真的見過不吃烤鴨的北京人,不吃辣椒的成都人,甚至還有不吃海鮮的青島人,不吃羊肉的內蒙古人。這至少說明一點,當地特色是一種約定俗成的判斷,它更多是作為一種概念存在。吃特色菜,也就相當於在埃菲爾鐵塔下拍了張照片,意味著去過巴黎了。而口味菜則不同,它更像是所謂的深度遊,當地人喜歡什麼,什麼就是「口味」。湘贛兩省都有這樣的稱呼,長沙更是有很多直接稱呼「口味」的飯館,在裡面可以吃到口味蛇、口味青蛙、口味小龍蝦甚至口味絲瓜,做法完全來自民間,沒有任何規矩。我們今天吃的這家也是這樣。
老五的媳婦端來了第一道菜:乾煸泥鰍。泥鰍大小不一,胡亂穿插在各類辣椒之中,從視覺上就知道它屬於自家不講究的燒法,但泥鰍個個處理得很乾淨,皮焦肉嫩,吃起來味道很厚。緊接著上來的燴豆皮,這道菜「上檔次」的做法是,只留豆皮和高湯,汆湯的底料,包括鹹肉、肥膘、河蝦、皮肚、鵪鶉蛋什麼的都要挑出去,最起碼也得埋在下面,但老五就讓這些輔菜像真理一樣裸露在豆皮之間!好在我不講究,加上湯菜確實鮮美,品得出不是味精料理,享用就是。最有特點的是一道豬耳朵,豬耳是先醬制過,香味濃郁,用青椒和筍子熗炒,再加進熟透的番茄……醬香回甘,這道菜立刻成為我的主攻目標。
「您是真沒忌口啊。」見我吃得香,小劉很同情地說,「很多外地的朋友吃這菜的時候,都覺得有點兒……鹹。」我笑著說,這正是當地的「口味」啊,那些特色菜,主要針對外地客人,不得不做了很多妥協,本來異常銳利的口感也變得中庸和遲鈍。井岡山的很多菜必須用重鹽才能彰顯其味,現在也不得不被「扯淡」。辣味更是這樣。「就像我很喜歡的這碟剁辣椒,」我指著桌上的小碟,「在別的旅遊飯館吃,或者辣度急遽下降,或者乾脆不放蒜蓉,在我看來都無法得其魂魄。」站在一旁的老五媳婦聽到這裡,趕緊說辣椒就是自己家的,非常辣的本地椒,不是罐裝來的。
贛南仲秋的夜晚,室外的溫度二十三四度的樣子,沒什麼風,倒是蟲聲蛙鳴一片。最有趣的一幕出現在我們結賬的時候,老五媳婦一面收錢一面大口喝水,剛才她見我喜歡那辣椒,自己跑到後廚嚐了一口,真真被自家的辣椒,辣著了。
2011年9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