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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螄殼裡的道場(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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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瓜子的畢畢剝剝和吃螺螄的啵啵動效,

何嘗不是味覺器官與食物的友好交談呢?

南京裡下河土菜館,盱眙小龍蝦號稱已經上市,將近二十人的大桌,東道主好客地擺滿了碗碟。燒麻鴨、河蝦煮千張、昂嗤魚燉豆腐……吃得非常盡興。然而,我還是忍不住弱弱地說出了「螺螄」兩個字。吃螺螄最好的季節是清明節前的那幾天,這是螺肉最肥美的時候。之前的偏瘦且沒有膏黃,清明過後,螺螄便到了甩子(就是產卵)的季節,尾部充斥著密密麻麻的小硬殼。因此,清明時節雨紛紛,想到螺螄欲斷魂……趕在清明前去江南出差,螺螄自然是不能缺少的。

主人絲毫沒有怠慢,立刻伸出了沾滿小龍蝦湯汁的手掌呼喊服務員:「加兩盤螺螄,不,四盤!」待螺螄上桌,個個晶瑩飽滿,拈一隻輕輕一吸,一團肉早就端放在舌尖之上,隨肉奉送的還有一汪鮮美的汁水……感動!整個童年時代,我很少吃到螺螄。就像炸醬麵一樣,螺螄當然是家裡做的最好吃——買回來的新鮮螺螄放在水裡,滴兩滴香油,兩天過後,去盡泥沙,加姜、蔥、豆豉、辣椒旺火爆炒後,加骨頭湯燜一下,如果有紫蘇的話,放幾片味道更美。可當年我的父母總是強調說,那東西吃了會得血吸蟲病,今天想來,這不過是他們怕麻煩的藉口罷了。

老家的螺螄在下鍋前,首先要用刷子刷過,再逐一將尾部剪掉。剪螺螄是一道非常細緻煩瑣的工作,一般從尾數第二節下鉗,為的是去除餘下的一點點泥沙,同時也讓螺螄在烹炒時更加入味。螺螄在我老家稱作「屋牛」,有句歇後語就叫「鴨子吃屋牛——食而不知其味」。確實,如果不把螺螄堅硬的殼事先剪出突破口,很難想象佐料的主力部隊如何能攻破它固若金湯的城池。

北京夜市的排檔也常有螺螄售賣,或淘洗未淨,糟汙拖泥帶水,磣牙;或火候太過,螺肉堅硬如鐵,硌牙。最關鍵的,北人粗獷,炒制螺螄時無一例外忽略了去尾的這道工序,因此炒出的螺螄味道很難進入膏黃部分,而且為了讓螺肉與螺殼分離,必須搭配使用牙籤。所以在北京,除非自己家裡,我極少點螺螄上桌。偶爾擺上此物,吃兩顆,除了有變成鴨子的幻覺,內心更加懷念南方。這種味覺上的冥頑不化,頗有些類似魯迅在北京看到下雪時的心境,在他的筆下,「朔方的雪花在紛飛之後,卻永遠如粉,如沙,他們決不粘連……」,而「江南的雪可是滋潤美豔之至了;那是還在隱約著的青春的訊息,是極壯健的處子的皮膚……」我常常想,其實這裡把雪代換成螺螄,顯然也是成立的。

螺螄美味,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享受它的。正像我們這桌几位食指大動的客人,耐不住性子高喊:「服務員,拿牙籤來!」舉目望去,果然是幾個北方漢子。於是,同桌一位當地的女性同行,在流露無限同情之後,便開始用紀錄速度示範螺螄品嚐教程:伸出纖纖玉手,用前三個指頭拈住一顆螺螄,輕輕靠近唇邊,兩頰微微一顫,指尖便只剩下一隻空殼……整個過程就像打了一個飛吻,輕佻又不失優雅,加上眼波流轉,直看得糙漢們食慾難填,紛紛仿效,抓過幾只,笨拙地吮吸著,弄得一屋子山響。

吸螺螄確有技巧存在,「嘬」的那一剎那像極了嬰兒吮奶,只需要口腔前部動作。如果用力過猛,往往會嗆到氣管。一位北京同事被嗆得歪頭猛咳,進而抱怨說:「這勞什子,幹嗎不索性把殼兒去掉,只燒螺肉豈不痛快?」但吃螺螄正如吃瓜子,許多樂趣正在一個「嗑」字上,這是直接食用瓜子仁所不能享受得到的曼妙過程,如果這個過程也省略了的話,以後人類進食不妨採用注射了事。吃瓜子的畢畢剝剝和吃螺螄的啵啵動效,何嘗不是味覺器官與食物的友好交談呢?多麼親切友好的氣氛!

又不禁想起播音學中的一個詞語:播音者在播音時舌頭突然轉不過來,或者在嘴邊打一個趔趄,行話就叫「吃螺螄」。趙忠祥老師配音以認真著稱,當年和他合作,他時常會在工作過程中突然停下,要求重錄,甚至有我們幾乎聽不出來的地方,他也會要求重新來過:「不行,前面吃了一個小小的螺螄!」說完,還吧唧吧唧嘴巴,彷彿回味什麼。這之後,每次吃到螺螄的時候,我眼前都會浮現趙大叔那張堅毅的大臉。

從南京離開,沿著皖南的高速公路又到安慶。一路上,油菜花盛開,徽式建築婉約地置身在黃色的畫卷中。路上再次遇到一群北京的文學中年,伊們是為了悼念安徽的一位詩人而來。晚上一起消夜,他們在不停地談詩談文學,我則端坐一邊盡心盡力地吮著美味的螺螄,各不相擾。有一刻,吃得眼睛濡溼,望著窗外闌珊的燈火,耳邊忽聽一位詩人緩緩吟道: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餵馬,劈柴,吃螺螄。」

2009年4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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