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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味在江湖(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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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烹飪比作江湖,

我最喜歡的廚藝高人當如風清揚——

揹負絕學,遺世獨立。

想起去年在四川拍片的事兒。

當時餘震還在,我從彭州通濟的山裡出來,轉場到雞冠山。已經吃了幾天泡麵了,特別想找一個打牙祭的地方。恰巧路邊竹林旁有間房子,門框上用油漆寫著「三妹子酒家」,沒猶豫,停車鑽了進去——整個飯館沒有菜譜,所有的原料都擺在明面上,大廚是個粗壯的中年漢子,鬍子拉碴,手裡攥著菜刀拍拍打打給我們點菜。我們要了一個耙耙菜、一個老臘肉,便坐下等著。

不一會兒,菜端上來(叫扔上來更準確),第一口下去,不由轉身對老闆說:「夥計,你家臘肉太鹹。」正在刷鍋的老闆頭都不抬:「只有這個。」什麼態度嘛,我心裡想。第二口,卻吃出了一股奇香,仔細再看筷子尖上的物事:大片的臘肉,由外至內,從深褐到鮮紅——顯然是暴醃暴曬的。旁邊搭車的一個彭州哥們兒說:「這家的臘肉是方圓幾十裡最有名的。要不是地震,還可以吃到他家的風乾雞。他家的雞更巴適,晾在大山裡,路還沒有通……」一邊吃著菜,再看那位中年漢子,隱隱地在心裡生出了「世外高人」幾個字——這,就是所謂的江湖菜吧。

江湖菜稱呼是相對於官府菜的,無論是原料還是做法,都不按常理出牌。當年,剛剛認識黃珂,吃了他做的黃氏牛肉,不由心生景仰,他聽了哈哈大笑:「錘子,我算啥子高手撒。真正的高手都在鄉下的院壩裡頭……」我知道,每年開春,黃珂都會去四川重慶一帶的山裡,走村串寨,看到哪家飯食好吃,就花錢住下,趁做飯時在一旁偷窺默記——他自己稱之為「採菜」,聽上去像採風,有點兒故意跟藝術家混淆的意思——其實就是偷菜嘛,玩過開心網的人都知道的。

每次黃珂回京,就會把我們召集起來,當成味覺小白鼠,驗收他新「發明」的江湖菜。說來也怪,黃老學的很多菜,回到北京卻沒有辦法正常實現原汁原味,起碼沒有他吹得那麼好。黃珂只有在自己的「川菜實驗室」繼續埋頭鼓搗,加點這個,換點那個……那個認真勁兒,只有中關村破解正版軟體程式的人才能與之媲美。

其實黃珂說得沒錯,要吃到真正的江湖菜,肯定不在都市的鋼筋水泥叢林裡,而是在鄉野小店,這個道理說起來就像馬拉多納不會競選國際足聯主席、格瓦拉不能出任聯合國糧農組織總幹事一樣簡單。我就遇到過這樣的情形:一個小土菜館菜做得好,顧客盈門,換到城裡擴充套件店面,卻沒幾天就倒閉了。店主人迷信風水,我的判斷卻是最好的菜餚一定在它的發源地。就像北京開了無數家四川、重慶火鍋連鎖店,儘管人也很多,但味道,永遠沒有辦法和原產地的相提並論。

我仔細做過研究:原生態飲食一旦離開故土,原料、佐料的供應都不可能有以前充足地道;另一方面,在陌生的環境,面對全新的客人,下手時不免要多看看顧客的臉色,做很多讓步。眾口難調,菜不免中庸起來,原先支撐做菜的某種理念也開始動搖,在城市餐飲激烈競爭的環境裡,大廚的臉色,很難像彭州鄉間的那位漢子一樣自信。

社會資訊化程度愈高,大眾的趣味愈發趨同。在全國的民歌手統一用金鐵霖式方法發聲、播音員全部用播音系腔調說話的當下,原生態個性飲食本應顯出它獨特的價值。然而,菜餚個性化和餐飲業利益最大化的需求永遠無法同步。廚師往往又都不是經營的決策人,真正要賺錢的老闆,會根據顧客的普遍反應要求廚子做這樣那樣的變化。我們能夠看到的一些以江湖菜揚名立萬的館子,慢慢地,江湖兩個字只剩下商業意義上的招牌意味了。更可笑的是,有些鄉間草根食物,卻打腫臉冒充貴胄血統,編排出各種「中山靖王之後」的不靠譜名號立足,原先的鄉野之豪氣全都湮沒在燕鮑翅之類面目可憎的選單裡面。

如果把烹飪比作江湖,我最喜歡的廚藝高人當如風清揚——揹負絕學,遺世獨立。他們有自己的價值觀和三兩個知己,絕不會參加武林大會之類的有套路規則的選拔。他們做的菜永遠是小眾的:有性格,意氣風發,絕不會考慮勞什子評委漸漸遲鈍的味蕾和已經退化的牙齒。山腳下,大河邊,是他們揣摩和歷練武功之所,偶爾遇到知音,他們會停下手裡的活計,從後院搬出一罈陳年老燒,過來跟你連乾幾杯,仰天長笑……那才是完整的美食體驗。

當然,這種念想實現起來越來越難——你看嘛,金庸都進作協了。

2009年11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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