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吃著吃著就老了》小說信息

月餅瑣記(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喜歡月餅也是有過程的,準確地說,是在我工作以後。我最早服務的機構中央電視臺總編室,當時那裡有個科組叫地方組,負責聯絡各地方臺製作紀錄片。每年中秋前後,到北京出差的不同省份的同行,偶爾會帶來完全不同的月餅。

記得有一年,昆明電視臺來了兩位導演,一位叫李玉森,一位叫羅亞,其中羅亞是低我兩屆的師弟。來的時候,他們帶了幾塊月餅,表皮油酥,餡兒是雲腿的,那是我第一次吃到雲腿月餅。哇,月餅還能吃鹹的?火腿奇特的異香,統領著各種配料,簡直驚為天人,完全重新整理了我對月餅的認知。見我喜歡,從那之後,每年中秋前,羅亞都要寄來我喜歡的「農校月餅」。這麼多年,我的收件地址數次變更,但每年羅亞的月餅總是準點到達,它成了我們維繫情誼的一個見證。前些天,在另一位校友的朋友圈,偶爾看到羅亞參加同學聚會的照片,鬢角居然有了霜花,想來,我和這位師弟已經有十幾年沒有見面了。

後來我開始給一些報刊寫美食專欄。有一年秋天,沈宏非老師來北京,他下了火車直接到餐廳接見我們這些粉絲。甫一坐下,沈爺從包裡寶貝似地掏出一個紙包。「蘇州早上做的鮮肉月餅。」他指著幾塊圓餅說。我兩眼放光,剛要去拿,被他阻止:「不急。」沈爺讓店小二領著,到後廚,拿了平底鍋,把餅兩面煎得焦酥,滾燙地拿回桌上。噫,月餅還能吃燙的?真是碳水化合物與動物油脂的完美結合。

有意思的是,關於月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口味和愛好。曾經我們一個辦公室,五個人,關係挺好。每年中秋,大家都要因為月餅各抒己見。當時比較受歡迎的月餅品種就兩個:一個是澳門鉅記的廣式,一個就是蘇州鮮肉。但有人吃不慣,這位同事叫十四哥,包頭人。因為酷愛羊雜,十四哥經常被大家奚落「食趣低下」,他並不以為意。但月餅這件事兒,十四哥卻非常較真,不服。他認為這個世界上最好吃的月餅,是內蒙古的豐鎮月餅,並且有一回真的背了幾個過來。嚯,個頭老大,而且很暄騰,香。

現在,當年五個人都各自天涯了,我還能想起十四哥手捧月餅,逼問大家吃後感的情形。

人過半百,食慾早不及從前,加上各種對健康的擔心,還偶爾戒一戒碳水。每年中秋,吃到月餅,量都很少,但多了歲月的感嘆,還會想起一些人一些事。

拍攝美食時間久了,總以為像月餅這樣的大眾食物,觀眾已經很難產生興趣了。但傳統月餅的製作,真的有太多秘密是世人不曾知曉的。

一次去廣州出差,見到朋友老趙,他在被我戲稱為「銀河系最大月餅企業」的廣州酒家工作。有天空閒,由他帶著,我看了老師傅們傳統的月餅製作流程,十分讚歎。別的不說,只說鏟沙一道工序。湖湘所產圓潤的蓮子,煮至熟透,倒入鍋中,人工反覆鏟炒,片刻不停。半個多小時,眼看著蓮子的澱粉物質慢慢遇熱糊化,雪白的蓉沙漸漸透明,那真是一種勞動產生的美。我當時就想,一定要用鏡頭把這種手工之美記錄下來。

「月圓之夜,中國人的祖先把食物做得色形美好,裝點每個生命的悲喜和祈願。」這是《風味人間》裡的一段旁白。六七年來,我的紀錄片鏡頭裡,一直有月餅的存在,香港的冰皮、佛山的雙黃……月餅是中國人飲食生活裡的大事,而且國土之大,總有超出我們認知範圍的月餅,還在等著我們發現。

比如前年拍攝《風味原產地》,在汕頭見識了既美味又匪夷所思的腐乳月餅,腐乳、花生、芝麻、水晶肉……竟有十幾種餡料相佐,甜鹹對峙,劍拔弩張,當地人超級熱愛。

今年《風味原產地》第三季開拍,正在蘭州的攝製組發來了劇照,這是用胡麻油蒸的月餅,切開它的剖面,能看到胡麻油、甜玫瑰、薑黃、胡麻子,一層一層疊加,既像雄渾的黃土高原上泛起的彩虹,又像古老絲路上反彈琵琶的舞姬飄散的衣袂。

中國太大,大到了在食物上千差萬別,異彩紛呈。這是祖先留給我們的珍貴生活樣本——就像月餅,餡料和工藝的細小差別,讓月餅從口味到口感南轅北轍,但無論差異多大,人們都約定在中秋這一天享用。相比美味,這更是一種文化認同。

2019年8月22日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