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因節儉而產生的美食,
在今天成了潮汕人的鄉愁。
十幾年前,因為拍片去了一次羅馬尼亞。連續幾天的hunting food,煙熏火燎,同事們替自己的消化系統著急,難免找羅馬尼亞國家電視臺的陪同打聽有沒有別的吃食,陪同是個紀錄片導演,叫杜佈雷斯庫。老杜說,明天吧,明天就去瑪瑪亞(mamaia)了,吃海鮮。
瑪瑪亞位於多瑙河黑海入口附近,不僅是度假勝地,也因為靠近康斯坦察港,魚鮮匯聚。
第二天我們來到了黑海邊,工作結束後,老杜帶我們找到他的好友,羅馬尼亞著名球星哈吉。晚飯就在哈吉的工作室吃的,吃的海鮮記不清了,只記得飯後,哈吉的女助理帶我們在海濱浴場遛彎兒,海灘沙子不錯,但非常紮腳——因為漲潮,潮間帶佈滿了灰白色的蛤蜊,一小會兒就能撿一大兜子。
「這麼多新鮮的貝殼怎麼沒人撿啊?」我問女助理,這樣既可以清理海灘,又能滿足口腹之慾,不是兩全其美的事情嗎?女助理一臉不解,從我手裡拿過一個乒乓球大小的蛤蜊,隨手扔進海里:「這麼小的貝殼怎麼吃?難道中國人會吃嗎?」我被㨃得立即打了一個酒嗝。
有時候,真的感嘆大自然不公平。我們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自己國家幅員遼闊、地大物博,但工作之後,有機會到了其他國家,才知道咱們的自然條件並不是得天獨厚的,無論是植被、水熱條件還是物產,很多地方都比我們更適合生存。所以,每次看到密西西比河邊囫圇收割的棉田,看到愛達荷州粗放收穫的土豆,我們都會感嘆:「太浪費了,這是糧食啊。」「要是我,咋也能再撿二十斤皮棉吶。」
水產就更是如此。我同事這次在萊茵河口拍攝漁業豐收,當地漁民一網下來,只挑因為中國食客而價格攀升的萊茵河大閘蟹,剩下的魚,無論大小全部掃進湖裡餵了海鳥,還過不過日子了?要知道我的朋友土摩托老師,去年在中國海岸線採訪了二十多天,他在漁船上見到的場景往往是,一個完整拖網作業,拉起來沉甸甸的,其中絕大部分是石頭,就這樣,漁民還會在堆積如山的石塊裡,仔細尋找每條魚,並按大小收集起來,這是他們的生計。
「這就是你們熱愛的海鮮。」土老師見到我憤憤不平地說,「海洋生態和物產已經如此脆弱和貧瘠了,你們就不能別吃了嗎?」
土老師這種理科男,儘管他的前半句話很有科學依據——中國將近兩萬公里的海岸線,大多存在著過度捕撈的問題,近海的很多小魚小蝦本來可以長大,但許多骨頭還沒長全就被吃掉了,中國人口基數太大,海洋生態的恢復肯定不是一件樂觀的事情。
不過,生態不是一天變壞的,也不能都歸咎到「吃」上面。事實上,中國人對海洋物產的利用有自己的智慧,很多靠海吃海的人自己餐桌上也並不都是珍稀魚類。一些「雜魚」以及近海灘塗生物,像沙蒜、望潮、藤壺、彈塗魚……在他們手裡都可以變成美味的「小海鮮」。甚至一些在我們看來乏善可吃的東西,也被他們加工成有著鮮明地域特色的美食。我們的系列紀錄短片《風味原產地》,就記錄了潮汕人在一種超級細小的貝類中細密的心思。
這種貝類叫薄殼,又名鳳眼,產於我國閩南到潮汕地區的近海,有小拇指甲蓋那麼大,長圓形,淺褐色,殼薄如蟬翼,透過殼就能看到裡面的肉,因此稱為「薄殼」。有人認為薄殼就是浙江人所稱為「海瓜子」之物,這種說法顯然不對,海瓜子產於潮間帶的沙灘,學名為虹彩櫻蛤,而薄殼學名為尋氏肌蛤,分屬兩種貝類。
薄殼雖小,卻對生長環境的要求十分嚴苛,稍有汙染就會大面積死亡,潮汕的澄海、饒平、南澳地區都是薄殼的最佳出產地。潮汕人吃薄殼非常講究。第一講究季節,夏至以後就開始吃新鮮薄殼,這時候薄殼還不是非常飽滿,但格外清甜。第二是講究搭配,要用閩南、潮汕地區特有的一種香草來炒。這種香草叫九層塔,或叫金不換,也叫holy basil,即泰國聖羅勒。因為九層塔裡有一種特殊的發揮性油脂物質,能夠把薄殼的肉香襯托得完美無缺,吃起來唇齒留香。
每年鮮食薄殼米的時節到大暑即止,此時的薄殼肉質已經長得非常肥大了,公的肥白圓潤,母的還有橙黃色的膏,潮汕人會不厭其煩,將這段時間的薄殼收集起來做兩樣東西。第一樣叫鳳眼鮭,也就是鹹薄殼,放在陶罐裡面醃一下,吃的時候用清水涮一涮,蘸上魚露送白粥,非常美妙。第二樣就是薄殼米了,每年的伏天是薄殼豐收的時節,為了儲存它們,漁民發明了一種方法,用開水讓薄殼的肉殼分離,然後把米粒一樣的肉撈起來晾乾,在晾乾的過程中,薄殼肉在脫水之際,生成了大量的風味物質,這時的薄殼米在清甜之餘又增甘香,用韭菜花或者香蔥段來炒,非常過癮。
在海邊,薄殼米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食物,最早可能只是潮汕先人們捨不得丟掉的邊角餘料罷了,不過,嘉慶年間編纂的《澄海縣誌》,就已經對它的加工和食用有了清晰的記述。這種因節儉而產生的美食,在今天成了潮汕人的鄉愁,也是「潮汕雜鹹」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之一。
有次在潮汕喝粥,見到了薄殼米,我對主人說:「這可能是我見過的最小的海鮮。」主人聽罷,給我上了另外一種顆粒更小的貝類的肉,叫作「紅肉米」。紅肉米有多小,您可以去查一查,如果薄殼米是稻米,紅肉米就是穀子,這可能才真正是全世界最小的海鮮吧。如果當年那位女助理見到,真不知道會吃驚到什麼程度。
2018年7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