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豌雜麵,要氣定神閒,
先用溫柔的眼神
向莊嚴覆蓋著雜醬和耙豌豆的這碗麵深情告別……
工作地點的變更,讓我很確切地感受到了北京城市發展的不均衡,飲食方面尤其如此。
從前在cbd上班,隔三岔五總會和同事一起以光華路為x軸,大望路為y軸,不出十分鐘,總能找到可口的飯食。既有環境體面的正餐,也有美味便捷的快餐,而且基本上中餐、西餐、韓餐……各種風味齊全,非常方便。到中關村就不一樣了,往往要把搜尋半徑擴大到一公里、兩公里,甚至五公里,即便如此,有時候還是找不到「正確答案」。
難免懷念在東邊的飲食生活。直到有天,看到一家重慶小面的店名似曾相識,進去一問,果然是從雙井搬遷過來的,一試味道居然還是老樣子,很快,這裡就成了我與鵝廠同事的食堂。
記得剛剛入職騰訊時,內網的頁面上,點贊最多的評論是:「莫非陳老師是行政部調來改善我司伙食的?」說老實話,我哪有這個水平。不過在吃東西方面,優越感不敢說,自信倒還是有一點兒的,畢竟鵝廠周遭可口的店子少而又少。一起吃飯的時候,也就難免吹幾句牛,普及一些關於食物的知識,比方說:「如何吃好一碗豌雜麵?」
同事們來自五湖四海,常見到的情形是:在一碗普通的、來自重慶的條狀麵食跟前,小夥伴們首先表現出各種各樣的狐疑。點東西時,三分之一的人要求免辣,三分之一會要奇奇怪怪的澆頭,剩下的幾位即便要了重慶小面的豪華版——豌雜麵,也是吃相十分窘迫,最關鍵的,要了幹熘(無湯豌雜)的兩位,面全部吃完了,臊子還幾乎完整地留在碗底。吃吧,有點兒鹹。不吃,又覺得可惜。總之,人和碗都很無辜的樣子。相信重慶人民要看到這樣的場景,會憤怒地發來照會的。
重慶人吃小面,不像我的同事這樣猴急,尤其豌雜麵,要氣定神閒,先用溫柔的眼神向莊嚴覆蓋著雜醬和耙豌豆的這碗麵深情告別——我說得誇張了,應該說是認真檢查一下臊子的分量和麵的成熟度。然後,慢慢拿起筷箸,輕輕從右前方插入碗的底部,拇指、食指和中指用力,以筷尖為軸輕輕上挑。
對一碗幹熘而言,外層和內部的溫度是不同的,如果自上而下直接吃,開始面的硬度是合適的,而埋在下面的麵條,一直保持著較高的溫度,會致使面體膨脹,甚至板結。如此輕挑數次,不僅讓整碗麵的溫度趨於均勻,麵條不至於粘連,也使「帽子」均勻地包裹在每一根麵條的四周。
幾經這樣自下而上的翻動,直到豌豆、肉碎、榨菜末等等佐料也逐漸聚在最靠自己的位置,才可以正式吃麵。一手託碗,一手舉筷,鹹淡一致地蘸勻調料,一口面,既有面香,也有肉質香,既有耙豌豆的綿沙,又有榨菜碎末細小跳動的爽脆,口味和牙感,如同一個絃樂四重奏現場,齊整、默契,層次分明又相互襯托。面之將盡,豌雜也剛好耗光。完美。
豌雜麵是重慶小面中,我最熱愛的品種。在重慶,每一家小麵館,面的軟硬、肉臊的多少,都有不同,但和全國其他地方相比,它的唯一性體現在這一坨金黃色的耙豌豆上。
耙字,也有人寫作「」,四川方言中用來形容綿軟的字。耙豌豆也就是煮爛的豌豆,是川渝百姓的日常食物。成都人性格溫婉,喜歡把豌豆煮到近乎無形,即便自己懶得煮,菜市場也買得到成品。做蔬菜湯、酥肉湯、肥腸湯,丟一勺耙豌豆,風味立刻不同。重慶人耿直得多,好的耙豌豆講究軟爛沙瓤而外形完整,尤其豌雜麵更是如此。
耙豌豆這種價格極其便宜的食材,最初的出現,只是為了給分量不夠的肉臊魚目混珠地「撐場面」,所謂肉不夠,豌豆湊。現在生活好了,肉也足夠,人們非但沒有把它從雜醬中剔除,反倒鍾情於豌豆熟爛後美妙的口感和豆類加油脂的清香,它甚至成為山城早餐味覺的標識之一。
英國作家扶霞曾經在成都留學,回到英倫也自然多了不少川渝之地的朋友。她講過這樣一個故事:在海外的中國學子們,對豌雜麵可謂日思夜想。這些年在倫敦,川菜餐廳已經不少,有些做得已然十分正宗。但這些餐廳中,有豌雜麵的卻不多,原因是英國不容易買到白豌豆,這是耙豌豆的原料。被豌雜麵培育過味蕾記憶的人百爪撓腸,買吧,沒有白豌豆,帶吧,這種廉價之物,白白佔用了行李箱的重量,又有些不甘心。
但很快,這個世紀難題就被解決了。一位留學生在超市裡買了一罐胡姆斯醬,用郫縣豆瓣加蔥花煸了肉臊和榨菜,淋在了加熱的胡姆斯醬上,奇蹟出現了:一碗英倫風豌雜麵在八千公里之外就此誕生,而且味道與重慶的近似度大於百分之九十五。甚至所有品嚐的人都以為那就是耙豌豆,還有人抱怨:「你啷個把豌豆煮得愣麼稀爛!」
胡姆斯醬又稱鷹嘴豆泥醬,是一種源自中東的蘸醬,主要由鷹嘴豆、檸檬汁、蒜泥、橄欖油和芝麻醬組成。自13世紀起,胡姆斯醬就出現在埃及的烹飪書中,在中東和近東地區,不同的民族都擁有自己獨特的信仰和世界,但胡姆斯醬卻成了他們共同接納的食物語言。他們沒有想到的是,這種平時塗抹在麵餅或者吐司上的醬料,被中國人當成了麵條伴侶。
上面這個故事還有一個姊妹篇。有個朋友在成都有兩個圈子:一個是中國人的圈子,一個是外國朋友的圈子。在後一個圈子中,有一位原籍中東的朋友,經常在感嘆四川美食的美味之後,非常無助地開始懷念家鄉的胡姆斯醬。成都是一個擁有食物自信的城市,胡姆斯醬並不好買,怎麼辦呢?朋友把這位中東友人帶到了菜市場,指著白豌豆說:「你不妨試一試這個,再加上一勺芝麻醬,你的故鄉就回來了。什麼?沒有橄欖油哈,你可以試試用生的菜籽油替代啊。」
當然,這又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同科不同屬的兩種豆子的果實,跨越萬里,在不同的地域,被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們巧用,卻這樣水到渠成地達成了某種味覺上的默契。美食家們常說,「食物是最親善的使者」,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2019年4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