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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蔔白菜的最終勝利(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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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用近兩千年的時間段審視中國蔬菜的變遷,

這個過程居然像延時攝影的鏡頭畫面一樣澎湃。

和科普作家史軍老師吃飯,聽他講植物學段子,有句話我記憶很深。史老師認為:「從吃的角度說,十字花科的植物一般來說比較安全,比如我們常見的蔬菜,大都是十字花科的。」

是啊,老話兒說,蘿蔔白菜保平安,中國人這兩樣當家蔬菜就同屬十字花科。不過,古代人沒有現代科學研究體系,他們只能用神農嘗百草的辦法,不斷積累經驗,在眾多的植物裡,小心翼翼找到自己的食物圖譜,再經過不斷馴化和培育,優中選優,最終推廣種植。這個過程今天看來簡直是個奇蹟,即便同為十字花科,那樣多的植物為什麼只有蘿蔔和白菜修成正果了呢?它們究竟經歷了什麼樣的曲折?如果把中國人對本土蔬菜的選擇比喻成皇帝寵幸妃子,這其實是一齣比《甄嬛傳》還要離奇、還要狗血、還要起伏跌宕的宮鬥戲。

先說蘿蔔。最初,古人對蘿蔔的認識是不清晰的,他們甚至覺得蘿蔔和另一種根莖植物蕪菁(也叫「圓菜頭」「卜留克」)是同一個東西,因為蘿蔔和菜頭長得很像。到漢晉時,大家好不容易分辨出它們是兩種不同的蔬菜,但在食譜裡,蕪菁的地位更高,因為它可以替代主食。有文獻說:「巂州界緣山野間,有菜,大葉而粗莖,其根若大蘿蔔,土人蒸煮其根葉而食之,可以療飢,名之為諸葛菜。雲武侯南征,用此菜蒔于山中,以濟軍食。」當初諸葛亮出兵時,令士兵種植蕪菁,以充作軍需,所以人稱「諸葛菜」(不過現在諸葛菜已經是二月蘭的名稱了)。蕪菁之所以地位高,是因為這種十字花科蕓薹屬植物在性格方面比較隨和,對氣候和土壤的適應性非常強,同時生長期很短,適合速生栽培。但是蕪菁的缺點也是明顯的:一是它的質地,不像蘿蔔這麼鬆脆,有點發艮;同時,還有或輕或重的芥辣的味道,要先用鹽漬才能去除。而蘿蔔雖然也有辣味,但稍事烹煮就會消失。

更重要的是,蘿蔔天生麗質,肉質細嫩清甘。作為蔬菜中的佼佼者,脫穎而出只是時間問題。唐宋時代,蘿蔔的地位開始上升,原因是當時中國人已經培育出一年四季都可以種的蘿蔔品種,增強了它的競爭力。而且,有兩次重要的名人營銷,使蘿蔔的美譽度大漲。

先是在唐代,一種洛陽出產的蘿蔔被送到宮裡,女皇帝武則天命令廚師烹飪,廚師手捧蘿蔔仰望星空,想了很多辦法,使用很多食材,用很繁複的手段來煨制。武則天食後手工點贊,並賜名「假燕窩」,一下讓蘿蔔變成了網紅。直到今天,洛陽水席二十四道菜式,第一道仍然是這道蘿蔔為主的「牡丹燕菜」。每次這道菜上桌,服務員都會隨菜免費贈送一千多年來的各色大v的好評,聲情並茂。

蘿蔔另一次爆紅在宋代。宋朝是中國烹飪水平飛昇的時代,老百姓幸福指數高,他們不僅熱愛美食,還講養生希望長壽。那時候吃「湯餅」(就是今天的麵條或者面片兒)非常時興。蘿蔔在此時,恰當地祭出了它的傳統中醫理論。有本書叫《本草圖經》,差不多相當於大宋臣民喜歡看的《養生堂》,說學逗唱很熱鬧的。裡邊有次請了一位營養學嘉賓,還是婆羅門僧人,外國的。這位嘉賓認為湯餅「大熱」,全靠蘿蔔「解其性也」,所以他說中國人吃湯餅配蘿蔔的現象,實際上「很有科學依據」。這位磚家的片兒湯話一經傳開,蘿蔔理所當然地成為湯餅的標配。甚至在宋代最著名的菜譜《山家清供》中,還專門有蘿蔔「能去面毒」的治食理念,將蘿蔔搗成汁和麵做成的湯餅,名曰「蘿菔面」。蘿菔,就是蘿蔔的曾用名。

此外,蘿蔔的培育技術也不斷進化,一年四季大江南北,出現了非常多不同顏色、不同形狀、不同口感的蘿蔔品種,有的適合生吃,有的適合烹飪,有的適合加工成鹹菜。蕪菁則逐漸被大眾遺忘,類似打入了冷宮——還真是冷宮,現在國內仍然規模種植蕪菁的地區,東北、內蒙古、新疆等,都是極寒地區。

與蘿蔔幸運而平坦的「菜生」道路相比,白菜成長到今天的歷程,聽上去更像一個勵志故事。

白菜是十字花科蕓薹屬,原產中國,古代稱作「菘」。儘管半坡遺址考古中就有類似白菜籽的發現,但真正的文字記述,卻到了三國時期才有。為什麼呢?因為之前中國人已經有了蔬菜「名門」的標準答案。根據成書於西漢晚期的史料,當時最常見的五種蔬菜是:葵、韭、薤、蔥、藿。(《靈樞經·五味》中寫:「五菜:葵甘,韭酸,藿鹹,薤苦,蔥辛。」)其中味道和口感與白菜最接近的,叫葵。

葵,植物學上屬於錦葵科,也就是說,白菜的競爭上崗對手甚至不是和自己一個家族的。早期的葵系出名門,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的隨葬品中就有葵的種子。《齊民要術》中更是將葵列為蔬菜的第一篇。葵作為古代不折不扣的「百菜之王」,有大量的文字記述它,比如《詩經》中就有「七月烹葵及菽」的句子;再比如大家熟知的漢樂府《十五從軍徵》,一個老兵回到故里,看到家徒四壁,「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然後面無表情地「舂穀持作飯,採葵持作羹」,葵在這個場景裡,成了退伍軍人悲愴晚景的映照。

白菜顯然無法與葵相比了。不過儘管出身低微,它卻一直很有上進心。在中國農人智慧的引領下,它不斷與同屬的芥菜、蕪菁等蔬菜戀愛,反覆提升自己的品質,終於出落成為一名草根明星,到魏晉時期逐漸開始在南方流行。《南齊書》裡記載,文惠太子給大臣周顒出考題:「菜食何味最勝?」顒答:「春初早韭,秋末晚菘。」周顒的卷面,明確給了白菜很高的評價。

經過培育,最早體形不大的白菜,後來也開始「色澤如翠玉」,比如「牛肚菘」(這是大白菜的雛形,不過還是散葉狀),有扇子一樣大的厚葉子,而且「味甘」「啖之無滓」,沒有渣兒,這在蔬菜裡面太難得了。然而到唐朝,白菜與葵相比,仍然是區域性蔬菜,致命的問題在於「菘菜不生北土」,許多試圖在北方栽種白菜的嘗試均宣告失敗。

科技發達的宋代,是白菜發展歷史的決定性階段。此時有三個標誌性事件:首先,經過漫長的選育,菘在南方北方都開始種植;其次,散葉、結球和半結球大白菜同時出現;第三,菘正式更名白菜了。到了明清時期,白菜已經上升為「百菜之主」,而且北方的大白菜在種植數量和品質上都已超過了南方。清朝中期,結球白菜取代了散葉白菜成為長江以北各省的當家菜。

上世紀20年代,魯迅先生在著名的《藤野先生》一文中,曾經揶揄自己的老家人少見多怪,說在浙江,人們把北方的大白菜用紅繩繫住根部,懸掛在水果店裡賣,「並尊為膠菜」。我猜,這裡的膠菜,說的是一種叫「膠州白」的大白菜。在白菜漫長的進化過程中,湧現過很多明星品種,比如太湖流域的揚州菘、河北安肅的黃芽菜、山東半島的膠州白等。尤其膠州白,它出現在18世紀中葉,並迅速享譽海內外,至今還是大白菜裡的翹楚。

就在膠州白誕生之後大約一百年的清道光年間,一位名叫吳其濬的進士,依據耳聞目見,輯錄古籍中有關植物的文獻,潛心寫作和繪製了《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和《植物名實圖考》兩部鉅著。這是我國19世紀植物學極重要的專著。最有意思的是,吳其濬在《圖考》中,仍然引經據典把葵列為蔬類的第一品,而且說得很激動,因為當時知道葵的人已經很少。看來讀書人就是讀書人,其實在他撰寫和考證的時代,葵正漸漸知趣地退出中國人的餐桌。

那麼現在還有人知道葵是什麼嗎?據汪曾祺先生考證,今天我們還能夠見到的葵類蔬菜,常見的應該是木耳菜,本名落葵,但落葵還不是古代葵的本尊。汪先生考據說,現在在南方的川、湘、贛、鄂幾省的市場上,能夠找到的更接近古代葵的蔬菜,就是冬寒菜,或稱冬莧菜了。這種植物可以吃的是它寬大的葉片,葉片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只有遇到油脂的時候,才會變得熨帖,直接吃會有明顯的纖維感,剌嗓子。我分析,正是這種食用時略有不適的口感,埋下了葵最終在人類面前失寵的種子。現在川渝一帶的人依然「採葵持作羹」,用冬寒菜煮稀飯,據說這種菜有清熱滑腸的藥效。嗯,腸胃不舒服,喝點粥挺好。

歷經漫長的「十字花科戰爭」,白菜和蘿蔔最終打敗敵手,贏得江山,成為中國人的口舌新歡。年鑑學派的代表人物費爾南·布羅代爾認為,如果把人類活動放在一個長時段進行觀察,往往我們看到的是「緩慢流逝的、有時幾乎靜止不動的歷史」。然而,當我們用近兩千年的時間段審視中國蔬菜的變遷,這個過程居然像延時攝影的鏡頭畫面一樣澎湃,豈止令人驚奇,那簡直要用波瀾壯闊來形容了。

2017年2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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