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和人類本能相關的事情,
都不應該是羞恥的。」
很多年前,東單北大街曾經有個「雪苑酒樓」,兩層,做上海風味,就在大華電影院旁邊。不過已經這麼多年,估計早不在了。
去過幾次雪苑酒樓。頭一回是二十多年前,帶我去的人叫沈昌文。當時,他已經從三聯書店的領導崗位上退休,在幫著一本叫《永珍》的雜誌書組稿。「我做《永珍》是沒有報酬的,」沈公開玩笑說,「但我唯一的要求是,吃飯的發票要給我報銷。」或許就因為這個原因,我才有可能跟著他打秋風,才可能知道這家上海菜館。
在餐廳坐下,沈公先考我一個問題,讓我說說最能代表上海本幫菜特色的三道菜是什麼。那時候,我不過是一個饞嘴的年輕人,別說這「三個代表」了,就是本幫菜這三個字,都是此前不久沈老師給我普及的。
20世紀末,因為製作歷史題材紀錄片,採訪了一批文化老人,他們見證了中國幾十年的變化,像黃苗子、鬱風夫婦,楊憲益、戴乃迭伉儷,愛潑斯坦,丁聰,等等。這些人在抗戰時期就過從甚密,新時期後也經常茶聚,相談甚歡。席間,有兩個人經常出現,一位是《北京晚報》記者、作家李輝——他是我們紀錄片的策劃人,另一位就是沈昌文先生。
記得有一次,攝製組請嘉賓吃飯表達感謝,地點選在什剎海文淵閣。那裡好像是文聯的屬地,口味中規中矩,沒有驚喜。不過老先生們倒是安之若素,畢竟他們更多是為了彼此相見。所有人中間,只有沈老師對飯菜頗有微詞。每上一道,他都會從食材、味道等不同方面評點一番,而且說得都很有道理。這讓恰好鄰座的我,聽得津津有味。
「這地方吃的是排場,」沈先生搖搖頭,「真正好吃的餐廳要有自己的特點。」他邊說邊從書包裡掏出一個淺灰色的電子產品,香菸盒大小。這個叫「商務通」的東西,今天已經難以見到,它實際就是一個電子通訊錄或者記事本。
沈先生這個小本本很有「個性」,上面不是人名加電話,取而代之,記錄的是北京的餐廳——不僅有地址、電話、聯絡人,還有哪些菜必點,哪些菜需要叮囑廚師注意什麼。在網際網路沒有普及的當年,沈公的商務通就是大家的餐廳指南。
看到這麼有趣的玩意兒,我甚至忘記了當天吃飯的主題,趕緊和沈老師互留了聯絡方式,並且覥著臉央求,下次去那種「特色餐廳」,能否帶上我?沈老師人非常奈斯,一點沒猶豫就答應了,於是才會有後面的餐聚。
吃雪苑酒樓之前,已經跟沈公蹭吃過幾次,大都在二環以內,如果不是他,我真不知道老城區居然有這麼多有趣之處。沈公挑選餐廳,不要名氣,不要場面,不要潮流,只注重味道。因為青少年時代生活在上海,所以東單這家上海菜館是他經常光顧的,服務員、廚師和他都很熟絡。
「三個代表都要的吧?」經理笑著親自過來點菜。這時我才明白,能夠代表本幫菜烹飪水準的三個菜分別是:油爆河蝦、蝦子大烏參和扣三絲。先上的是油爆河蝦,沈公說這是一道火候菜,講究旺火翻炒,在十幾秒內完成烹飪,河蝦外焦裡嫩殼肉分離,滷汁明亮不溢。接著是蝦子大烏參,沈公又解釋說:「大烏參很難入味,這道菜最考較廚師合味的功底。」
最後上的是扣三絲,沈公照例現場解說。這道菜平時吃不到,需要提前訂,因為它需要廚師工作四五個小時,完全是靠刀工和蒸汽。揭開扣在盤中的小碗,確實讓人大吃一驚:雞絲、筍絲和火腿絲相互擁抱著,貼伏在盤子內,湯色清澈,菜卻非常鮮。
和沈公吃飯,每次都是這樣,不僅能品嚐到美味的菜餚,還能聽到沈公深入淺出的講解。刀工、火候、合味,這不就是中餐最基礎的工藝單元嗎?其實,還有比這些烹飪知識更重要的,這就是沈公對待食物的態度。如果說影響我走上美食道路的人,確實有很多,但沈昌文先生肯定是重要的一位。
餘生也晚,聽到美食這個詞,應該是20世紀80年代後期了。即便是1990年代,在公共場合說一個人「好吃」,仍然不是褒義。追求美食,更是件難以啟齒的事情。2001年底,我開始籌劃美食節目,沈公得知,在飯桌上對我說:「喜歡吃,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只要是和人類本能相關的事情,都不應該是羞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