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沈公在很多場合說過。又過了一些年,在另一個飯局上,他再次說了這段話,讓我印象更加深刻。
那次接到沈公電話,問我能不能組一個飯局,他非常想結識當時一位廣州來京的女作家。這位作家曾經在南方一家報紙開設專欄,用親身經歷寫了很多文字,一時成為話題。喜歡的人認為她真誠,嚮往自由。當然也有反對意見,認為有些離經叛道。
我和這位作家不過幾面之緣,並沒有熟悉到隨時約飯的程度,怕太突兀,於是委託朋友組了局。首座當然是沈公,陪同的有老六、和菜頭,還有誰不記得了,十來個人吧。女作家早早到了,她並不像字裡行間那麼桀驁不馴,甚至有些羞赧,基本不怎麼說話。
沈公很有長者風度,先明確表達了對年輕作家文字的喜愛。「有你專欄的報紙一到,我就會第一時間用影印機複製下來送給朋友,最多的時候影印二十幾份。」沈公說。接著,他又重複了前面的那句話:「只要是和人類本能相關的事情,都不應該是羞恥的。」
女作家含笑算是作答,也不接話茬,只埋頭吃。所以,這頓飯整體氣氛,是稍微有些尷尬的。飯局結束的時候,大家起身準備各自回家。我也長舒一口氣,覺得總算完成了任務。這時卻聽見沈公再次請大家坐下,他說還有一句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沈公年少時,做學徒的銀樓,曾經是江北新四軍的秘密交通站。在那裡,他第一次接觸到地下黨和相關的理論書籍。「1947年底,有一位同志想介紹我加入組織,當時他跟我描繪說,將來解放了,我們都可以更加自由地選擇愛情,」沈公喊著作家的筆名道,「我想,他說的應該就是,要過你這樣的生活。」
平日裡,沈公給大家留下的印象,是「老江湖」,幽默、灑脫、精明,對不想談及的話題,他大多閃爍其詞。像這次這麼誠懇,甚至動情的形象,非常之少。這頓飯之後不久,我因為工作調動,飯局驟減,居然沒能再和沈公共食對飲,是為遺憾。
不過,沈公的言行還在影響著我。做美食紀錄片的期間,其中有個故事講到傳承。導演陳磊的父親是上海廚師,他希望在本幫菜中尋找故事,我便複述了沈公當年的故事。結果,他通過調研尋找到了本幫菜大師李伯榮一家,並最終聚焦在扣三絲和油爆河蝦兩道菜上。創作團隊用武俠風格的影像,再現了中華料理刀工、火候的絕妙。想必很多人至今記憶猶新,我看到素材時,第一反應就是沈公和雪苑酒樓。
這時候我的工作已經非常繁忙,雖然託老六(沈公晚年他們依然有交往)送給沈公一套《舌尖》第二季的影碟,但也忘記問詢先生看了沒有。
一個月前,沈公在睡夢中安然離世。看到了很多回憶文章,更多是懷念他創辦《讀書》時期和三聯書店發展階段,在出版業務方面的貢獻。我認識沈公時他已退休,我不過是他無數飯友中很不重要的一個,見到的也都是他職業之外的另一面。但我依然被他個人魅力征服,潛意識裡,一直在默默地向沈老師看齊,更希望有朝一日,能成為他那樣謙和、達觀的人。
比如我曾經在自己的非智慧手機裡,用屈指可數的數字鍵,頑強鍵入有關餐廳的備忘。最多的時候,存到了四五千條。(可惜後來有次為了吃黃河鯉魚,手機掉進了黃河。)再比如開始寫與美食相關的文字,自得其樂。再比如也和沈公一樣,隔三岔五地組織朋友吃飯,並且樂此不疲……
當然,還有他在餐桌上說的那些話,聽似隨意,但卻是一個世紀老人,閱盡滄桑之後的洞見。它讓我在面對自己的紀錄片時,收穫自信,反覆受益,也將繼續燭照我們的前路。
寫下這些文字,當作我的紀念。
2021年2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