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做食物是這樣,做人也是這樣。」
我手裡有一本書,《高倉健インタヴューズ》(《高倉健最後的採訪》)。一位朋友託我轉給張藝謀老師,然而關於這本書的故事,需要從去年講起。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去年春上是我難熬的一段時光,幾乎天天在家閒著。朋友閆濤找到我,說有個小影片的活兒,十幾天就能拍完,希望我去做些「出鏡嘉賓」之類的工作,順道呢,可以在重慶、廣州、澳門還有札幌吃點好吃的。閆濤老師是我之前製作紀錄片的美食顧問,也是嶺南著名的食評家。嘉賓什麼的談不上,我因為閒得太久,又嘴饞,便承諾隨行。
不承想這個美食短片系列,拖後了半年多才開拍,其實那會兒我已經很忙了。去年底,第一次隨閆濤的攝製組到達北海道,飛機在暴雪中降落,眼前的城市一片銀裝素裹。
第二天天不亮,我們便跟兩位日本青年廚師藤川和岡崎,去北日本最大的海鮮集散地——札幌水產市場,採購海鮮。天冷,凍得我話都說不成句。
好在當晚有驚喜,閆老師帶著我,冒雪一起去拜訪北海道最著名的一位廚師,看他料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食物。之前老閆不知在哪裡看了一個什麼旅遊紀錄片,說北海道有吃「蟹生」的習俗,就是新鮮紅毛蟹的腿肉刺身,據說這位廚師會做,我當然也很好奇。
這位廚師也是藤川和岡崎的師父,叫嶋(音「島」)宮勤,在日本,是與小野二郎齊名的壽司大師,他經營的壽司善也是米其林餐廳。
嶋宮師傅是位長者,面相和善,當著攝影機和我,他一板一眼地給兩位徒弟演示如何製作蟹生。
要用最新鮮的紅毛蟹,快刀斫足,精準去殼,然後緩緩剔出蟹肉,再迅速放到冰水裡激一下,蟹生就做成了。儘管我知道這是建立在對食材結構充分了解,以及無數次訓練的基礎之上,但整個過程相對簡單,我還是有些小小失落。好在蟹肉口感像冰鎮果凍,且鮮甜無比,配上北海道產的一種清酒,很享受。
拍攝完蟹生教學,隔著櫃檯與嶋宮師傅寒暄。沒聊兩句,他突然問我是否認識張藝謀導演。當時我的蟹肉還沒吃完,沒過腦子就說,認識。嶋宮立刻放下手中的毛巾,做了一個長長的surprise的表情。
怎麼了?認識張藝謀會有這麼大反應?儘管我和張導不算很熟,但確實有過交往的。二十年前,他在拍《一個也不能少》的時候,曾經託文學家王斌約我去他工作室面談過兩次,原因是之前我拍過一部紀錄片叫《龍脊》,講的是廣西龍勝大山裡孩子上學的故事。當時張導希望能夠從我這兒,多瞭解一些貧困地區兒童失學的情況。雖然這部電影之後,我們之間音信漸少,不過對一個千里之外的日本人,我說認識也不算誇張,對吧?
伴著「嗒嗒」的木屐聲,嶋宮先生從櫃檯裡面出來,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相簿。嶋宮說,他平生最好的一位朋友,叫高倉健。這本影集裡的一百多張照片,都是他和高倉健的合影,時間跨度在十年以上。「去年,高倉健最後一次來店裡,我們喝酒喝到很晚,他說,一箇中國的好友叫張藝謀,是很有名的電影導演,很喜愛壽司,他答應張藝謀,要帶他一起到札幌來吃一次壽司。」
說到這兒,我好像聽出了什麼意味。嶋宮繼續解釋,那是高倉健最後一次來壽司善,半年後便因病離世。不過嶋宮一直記著好友最後的囑託,只要有中國客人來,都會不厭其煩問他們同樣的問題:「您認識張藝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