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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行千里(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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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好的生意,再多一些的錢,對他們來說,

都沒有自己下一代的成長重要。

中年發福,體重像「咱們這兒」的油價一樣,只見上漲不見回落。所以開始有意識不吃晚飯,尤其是消夜。但是因為經常加班,回家路上腸胃急劇蠕動,跟鬧鐘似的。一路猶豫著,直到看見松榆西里那家淮南牛肉湯的燈光。

這種牛肉湯是一種安徽地方小吃,牛骨架和黃牛肉加香料慢熬,牛肉綿爛,撈出晾起。吃的時候將牛肉切成紙一樣的薄片,和粉絲、千張、綠豆餅放在笊籬裡。蒙著厚厚牛油的湯鍋溫度極高,笊籬入鍋,一焯即熟。牛肉湯有很強的地域性,在北京吃過幾家,不是香料藥材放多了奪味,就是牛肉煮得過柴。松榆西里這家,主人姓郝,頭一次吃了他家的牛肉湯,我就在微博裡給了「無限接近淮南」的評價,並很快成了他家的常客。

和手機號一樣,很多吃食都有專屬地,往往離開那裡,味道會有橘枳之變。所以個人經驗,在北京挑選各地特色小吃,我會找招牌上體現的地名儘量詳細的。比如說百子灣的四川簡陽羊肉湯、木樨地的松香園靈寶燒餅……有時,縣市名字還不夠,最好更具體到鎮或是村,像朝外的樂山馬村魚頭、白紙坊的綿陽高水楊米粉……當然並不是所有這樣的店家都靠譜,但閉著眼都會強過開在一間屋裡天南地北的「名優小吃薈萃」。而且,每每看到這樣的招牌,我立刻能想起那些南腔北調、憑著自己手藝滿懷希望打拼的人。

不過,老郝倒不是那種苦哈哈討生活的樣子。在安徽老家,他也是個基層幹部,本來退休了可以在家頤養天年。但老郝的兒子十幾年前來北京,做過酒吧的歌手、婚慶公司的司儀,現在算是落地生根了。老兩口千里之外不免牽掛,來了之後,兒子忙,老郝和太太又有些落寞,於是便撿起了家傳的牛肉湯手藝。

最初,材料都是從淮南運來,時間久了,物流費用太貴,只能選用本地的食材。綠豆餅是老郝自制的,千張換成了本地豆腐絲,尤其是粉絲,淮南的粉絲柔軟中帶著韌勁兒,而現在用的是河北的粉絲,偏軟膩。好在老郝是原汁原味做法,湯味特別正。後廚一口大鍋,後半夜就開始熬湯,鑊氣充盈著小店。

老郝做這個不完全為了掙錢,牛肉早就漲到十八塊錢一斤了,牛肉湯一碗還保持在十元人民幣,所以,店裡的人總是滿滿的,經常過了夜裡十點,這家店還是燈火通明。除了安徽周邊的外地人,也有不少本地的顧客。北方人沒那麼挑剔,經常有本地口音的鄰桌,就著十塊錢一碗的湯,喝著六塊錢的二鍋頭,說著幾十億的生意,聽上去超級過癮。我這種經常加班的人,每次路過那裡都不免要思想鬥爭一番,有時顧忌自己的體重,很羞愧地加快速度穿過。但那充滿動物油脂的鮮美的湯,單是想想,就可以讓我滿口生津。

前兩天,又路過老郝家的店,看到窗戶貼著「門店轉讓」的告示,我不禁吃了一驚。停車進店,老郝問都沒問,就從後廚變出一碗牛肉湯來。郝太太則坐在一旁專心答疑解惑。原來,老郝的兒子剛剛當了爸爸,孩子剛三個月。「現在的年輕人不會帶孩子,我們看著特別不放心。月嫂也不靠譜,孩子還得自己帶。所以,我們打算把店盤出去。」郝太太說。我指著一屋子客人問:「這麼多回頭客,這麼好的生意,都不打算要了?你們捨得?」老郝嘿嘿一笑,說是有點可惜。「但是,」他提高聲調,「再好的生意,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重要啊。」

寒風裡,老郝的話我聽得明白,來北京就是為了照顧兒子一家,中國人嘛,沒有什麼比家更重要。

想起在成都二道街一家冒菜店的經歷。冒菜和牛肉湯也有點類似,材料也是焯熟。這家冒菜館,幾乎是成都最火爆的,客人往往要排一個半小時的隊。去年夏天在成都出差,抽出了一箇中午排隊,排到將近一個鐘頭的時候,女主人出來指著我說:「從這位往後的同志就不用排了,我們要關門了。」奇怪的是,我身後的所有客人,沒有任何怨言,選擇了默默離開。我急了,反覆跟主人解釋,自己是從北京千里迢迢專程來的。百般哀求,主人方才允應。

冒菜店開在居民樓裡,滿坑滿谷的人,生菜油加海椒的香味注射一般地刺激著所有的味覺系統。享受著難得的美味,心裡更迦納悶:這麼好的生意為什麼不擴大?為什麼只在中午營業?老闆娘特別利索:「下午我們娃兒就放學了,要做作業,怕干擾……」她一臉自豪:「要知道,我們女兒一直是年級的前五名哦。」「那女兒將來去外地讀大學,你咋辦?」我問。老闆娘想了想說:「那我就去陪讀。」

盛夏裡的成都冒菜也好,寒冬裡的牛肉湯也好,都不是什麼特別高階的飲食,只要用心都不難做好。難得的是,主人都是為人父母的勞碌命,這是中國人的傳統。幾乎每一對中國父母都有天然溺愛孩子的心,再好的生意,再多一些的錢,對他們來說,都沒有自己下一代的成長重要——那是他們全部的希望。

2012年2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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