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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食物裡找到人生的註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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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餐桌上,輝哥還會經常表現出辯手的範兒,引經據典地捍衛自己的觀點,尤其和老朋友一起更是這樣。有時候,看到他堅定鏗鏘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認真勁兒,真的很擔心朋友之間傷了和氣。

當然,和不熟的人一起吃飯,輝哥更多地會被他的高情商左右。即便有不同意見,他也會十分謙遜和有分寸地笑笑,找準時機,再緩緩說:「不過呢,我聽過有另外一種說法哦……」然後小心翼翼闡述自己的觀點,並且隨時可以打住。

作為美食作家,輝哥幾乎是一夜之間出現在美食愛好者眼前的,很突兀,但也是情理之中,就如同他自己的答案:「從來沒有所謂的橫空出世,只有經年的積累。」他是一個善於收集和總結的人,對美食的閱讀和感悟不過二十年的時間,但集腋成裘,才有了今天的收穫。

過往的中國文人美食寫作,更多是藉由食物抒發自己的感懷,這大都因為對現實有某種失意或叛逆。清代的袁枚,年過而立仕途不順,決意辭官歸隱廢園,以詩文和美食與世界打交道,最終在晚年寫下了中國美食史上最重要的著作《隨園食單》。

輝哥真正接觸美食文字,也是和袁枚辭官時差不多的年紀,那是他人生經歷的一次低谷。對此,輝哥自己從不避諱。

在那幾年的時間裡,他選擇了讀書,最初讀蘇東坡,寄望找到一些勵志內容。「沒想到讀來讀去,最讓我心動的,倒是那些有關食物的文字。」輝哥回憶說,「就像在黃州,蘇東坡能自己找樂,儘可能把日子過好,這是支援我在那個時候認真讀書的原動力。」

這是他美食閱讀的原始積累,他的「第一桶金」。其實蘇軾寫美食,加在一起不過千餘字而已。但在輝哥心目中,它們至今依然排在《山家清供》和《隨園食單》之前。更重要的是,蘇軾見到食物就喜形於色。美食真有這麼大的魅力?這讓他想「探個究竟」,自此一頭扎進古書堆裡,並做了海量的讀書筆記。

那些關於美味的記述,點燃了他對生活的希望,在那段幽暗的歲月,也啟用了他對童年的記憶。

海山島(海山鎮),林衛輝的出生地,他的童年一直和南中國海北緣的這片潮汐相關。至今他都喜歡自誇,在中國認識海魚最多的人裡,可以排名前一百。

每天一放學,他和小夥伴就到海邊去在灘塗上尋找,給家裡的餐桌做補充和點綴。寒暑假也會去碼頭上幫忙,能「得到幾分零錢」,或者吃到「一碗豬肉湯麵」。但當年的他,覺得海島上一怕乾旱,二怕颱風,漁民太辛苦,他決意靠讀書改變命運。

父親在相鄰的錢東鎮行醫,輝哥跟到這裡讀中學。父親相熟的一位廚師,南人北相,每次做席,這位高個子鄉廚,都會先把蒜末炸酥,做出來的菜,味道便與海山鎮完全不同。當年他只是好奇,也沒有多想。這些往事,更多的是在那幾年,他靠讀書紓解困頓的時光裡反覆回憶和咀嚼的。

如今的輝哥,是炙手可熱的美食作家,書商們眼中的現象級寫手,他們紛至沓來要求合作。我個人倒是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希望輝哥寫慢一點。

幾年前,我給一家公司錄製美食音訊節目,在網路播放,兩週一期。為此,我逼迫自己讀書,那一年多時間,我的收穫確實很大。然而「蘿蔔快了不洗泥」,現在重讀當年的文字記錄,有很多遺憾,也有一些錯訛。每想到此,不免還會臉紅。

後來,陳立老師給過我提醒,他說:「人的閱讀過程,實際上是個攝取的過程;思考過程,才是一個消化過程。」用陳立老師的話說:「最好的狀態是有限地閱讀、有限地聽聞和無限地思考。」畢竟,思考才是最有價值的,我虛長輝哥幾歲,很想把陳教授這句話轉贈給他。

今年3月,兒子從廣州去美國,我帶他去看黃埔軍校舊址,順便拜訪輝哥的家。黃埔社群進門處便是菜場,種類繁多,對我這個北方人來說,眼睛完全不夠用,各種豔羨。

輝哥像個導遊,一刻不停講解。比如見到被廣州人稱作「清明菜」的藠菜,他便介紹,這就是《禮記》所說的「薤」,「脂用蔥,膏用薤」,曾經是用來給豬肉調味的……說到吃的,輝哥眼睛裡總閃著異樣的光。

嶺南,留存了那麼多中國古老的生活方式,就像藠菜,穿越兩千多年曆史,還能靜靜躺在現代菜市場裡。輝哥開車帶我們去軍校,一路不停看見珠江水系從車窗外掠過。海山島出生,定居黃埔島,這像一個閉環,也像一個隱喻。

進軍校參觀,輝哥沒有陪。他坐在大榕樹下,掏出了寶貝手機,直到我們父子出來,他的寫作姿勢都沒變,估計又有一篇新文章要出來了。看著一個年過半百的漢子,在經歷了少年得志、仕途意外和商海打拼之後,能夠這麼雲淡風輕地做著自己熱愛的事情,這也算是得償所願吧。

輝哥心大,估計他的美食寫作一定是按下倍速鍵的,而且不管這個世界是在暫停還是後退。雖然又想起陳立教授的話,我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2022年9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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