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對很多人來說,高檔的飯菜,起碼涵蓋了高階的食材。而羅朗的烹飪邏輯與之相反,他希望用平凡易得的食材,加上fine dining的理念俘獲受眾。所以他的出品裡,很難見到鮑翅燕肚和松露、魚子醬,卻會花四十分鐘,把黃瓜先切條、醃漬脫水,再編織成「繡球」的模樣。在他看來,精心和巧手的價值甚至高過昂貴的食材。顯然,這並不能得到很多客人的認同。
「食物是平等的」,雖然我們沒有能力質疑這句話的政治正確,但在國內現有的商業情境裡,它要得到更多消費者的認可,還有很長的道路要走。拍美食紀錄片,我們做過觀眾調研,中國餐飲業的消費主力大致的分層是:溫飽型、美味型和審美型。三者的人群規模,不僅僅像金字塔結構一樣正向分佈,而且前者更偏重生理,後者更偏重心理。我相信很多慕名前往朗泮軒的人,或許是帶著「與美味邂逅」的期待的。
羅朗的另類還在於他不滿足做一個傳統美食的複製者,而一定要在傳統的基礎上加上自己的創作。前面說過我品嚐過羅朗做的小點心和泡菜,其實已經非常美味,但在他藝術創作的宏大敘事過程中,這種美味被稀釋得非常剋制。於是包括我在內的客人,在品嚐的時候會覺得有「異樣」之感,我跟羅朗用「翻譯腔」來形容。
這些道理,我想羅朗都是清楚的。然而他拒絕妥協,對他來說,堅持自己,堅持個人化烹飪理念表達才是最重要的。
有一次我給他舉了一個例子,希望對他自己以及餐食的定位「有所幫助」。當年傳統電視裡有一檔節目叫《外國人唱中國歌大賽》,很受歡迎,但大多數觀眾在意的,並不是那些真正屬於音樂的藝術部分,而在於「像不像」三個字。但凡選手的中文發音很準確,大機率就及格了。加上聲線再類似原唱,幾乎肯定晉級。要是在互動環節,這人還能自嘲地講一些俏皮話或中國方言,那麼,篤定直接進決賽了。
然而,羅朗恰好是一個認真的人,不苟言笑的他,在陌生人面前很溫和,但這不妨礙他在知心朋友面前,展露他性格里固執甚至乖戾的一面。我和羅朗也在別的餐廳吃過飯,每道菜上來,他的眼神都會發生變化。觀察、品嚐,甚至要在小本本上記點什麼,顯得了無生趣。是的,他是一個另類,一個孤獨的另類藝術家。
心理學家陳立老師是我們節目的總顧問,我向他請教過羅朗帶給我的興奮和困惑。陳老師的答覆有些意思。他說的大意是:其實所有的藝術家都是心理不健全的人,他們在意自己的表達,但不一定在意你是否能懂,因為,並不是所有的客人都是精神科大夫。
其實,單純從烹飪的角度,我瞭解羅朗的水準,他絕不遜色於我們常見的米其林星廚。
第一次認識他,是幾年前出席美國大使的官方宴會。羅朗做了六道菜,用以詮釋美國人二百多年的生活方式的演變。在這些菜裡,不僅能夠看到時代的更迭,也能體察出北美大陸從北到南,口味的細微差異。那頓飯羅朗的總結髮言說,美國不只有千篇一律的快餐,也有非常有趣的、因為風土和人群而風味各異的食物。後來,去美國出差,羅朗又給了我一個紐約曼哈頓的食物索引,有餐廳、有菜場,甚至還有路邊的小食,我明白,他是用一個學者的視野來推薦美味。
在朗泮軒,羅朗的菜也能讓我屢屢斬獲新知。每一道菜品上桌,都會伴隨一張文字說明卡片,包括這道菜的歷史背景、靈感出處、自己的烹飪心得等。儘管這頓飯吃得有點像「看電視螢幕上彈幕橫飛」,但我確實也明白了一些羅朗的用心:那盤叫「龍珠記」的春捲,實際上是在紀念他曾經幫廚的唐人街餐廳;這個叫「喀什之夜」的皮辣紅、烤肉和饢的組合,講述的是他齋月裡在南疆飢餓難耐的難忘旅行……
更讓我記住的是那些帶有獨特創意的作品。比方他別出心裁不為展示刀工的「菊花豆腐」,再比如他有悖常理地用四川料汁作底的「酸辣焗扇貝」,尤其是有一道主食——在碗中用糌粑繪製的「壇城」,要兩個人、接近三個小時才能製作完成,品嚐的時候,卻要看到一幅藝術作品的消解和幻滅,這已經有某種哲理層面的意義了。
更有意思的是,我捧著那塊糌粑咀嚼前,我們正在爭論關於「美味」的話題。羅朗問我:「它不美味嗎?」其實,這就是一個普通的青稞餅啊。我回答說:「有些香甜,但口感有些粗糲……」意思是說,可能離國人說的美味還有差距。但他說:「粗糲,這不恰好也是接近自然的一種味道嗎?」
這句話讓我想了很久,甚至影響到後面紀錄片的創作——美味,並不只有一個標準,反倒是對所有曾經溫暖過我們的食物,都應該心存敬畏和感激。
廣州,這個以美食著稱的城市,朗泮軒確是一個獨特的存在。開啟餐廳評價程式,它的評分不高,而且評論區充滿了各種爭執。與此同時,工作室的運營壓力一直都沒有消失,加之國際環境的複雜變化……
「為什麼一定選擇在中國生活?回美國開餐廳不好嗎?」我問。
羅朗並沒有迴避,他承認目前存在一些不確定性,但同時並不認為回到美國問題就能解決。他用婚姻來打比方:「有些人保持婚姻的關係,並不是婚姻裡沒有問題,而是自己投入太多,所以保持這種關係本身是一件有意義的事。」相比去留,羅朗更關心的是自己創作的被接受和被理解程度,但他自己並不打算有所改變,他還在等,等自己琴絃斷去的那一刻。
2023年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