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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美食,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相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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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團圓飯,我捧著酒杯,

心裡想,世界上最好吃的果然是人。

農曆臘月二十九的首都機場,一眼望去,滿是期待回家團聚的臉龐,而我剛和家人告別準備出差。

已經不記得這是我第幾個春節沒在家過了。新年是食物匯聚的高峰,拍攝與美食有關的紀錄片,這是最「出活兒」的關口。所以這些年,一俟佳節臨近,我和工作同伴就會整理行裝,踏上征程。

這麼說,其實沒有一丁點兒抱怨或者訴苦的意思。都市裡的農曆新年,味道越來越淡,春節這種農耕社會盤點收成、休養生息的遺存,現今只能到山海之間去感受。此刻的我充滿期待,不知道等待我的是哪一種美味。

趕到皖南的小山村已是深夜。看了張平導演和攝製組幾天來拍攝皖南火腿的影畫素材,心裡踏實了很多。汪姐叫汪兆慧,是這次拍攝的主人公,春節前,她和丈夫備好了年貨,還精心醃製了兩條火腿,這與幾百年前生活在這裡的人們慶祝新年的方式如出一轍。這是隻有在現代文明影響力覆蓋減弱的偏遠地區,能夠遇見的景象。

第二天一早,踩著深巷中鞭炮的碎屑,穿過陰冷的霧靄,眼前出現一座巨大的宗祠——葉家祠堂,這裡曾經是電影《菊豆》的拍攝地,旁邊一座兩百多年的院子就是汪姐的家。年三十,我們的拍攝還會在這裡繼續,要記錄汪姐一家的團圓飯。

汪姐十幾歲嫁到葉家,如今已經是兩個女兒的母親,這些年她見的攝製組很多,當初張平導演為了皖南火腿過來村裡踩點,很多人家都以過年太忙為託詞拒絕了我們的拍攝。開民宿的汪姐看到了我們的萬般無奈,心一軟接納了我們。她是村裡公認的勤快人。「只要年夜飯能讓我們團圓,其他的你們願意拍就拍吧。」汪姐話裡的意思是,除夕對農家來說是十分重要的時刻。

白天的拍攝準備十分順利,我還是有點擔心同事們的晚餐,儘管大家都說一碗泡麵足矣,但大過年的……我決定努力一下。網上資訊顯示,這一天方圓幾十裡沒有開張的餐廳。我只好開啟通訊錄,準備找朋友「下手」,並且聚焦到三個人身上:美食顧問周牆、名廚葉新偉和好友寒玉,從距離上看,寒玉在碧山村的民宿「豬欄酒吧」最近,先給她發微信,把前因後果簡單說了。

寒玉還沒有回微信,門外卻響起一個女聲:「請問陳曉卿可在?」我從樓上看下去,這不是葉靜嗎?葉老師是我在北京的好友,十多年前的一次徽州之行,讓我感受到這裡的安靜和美好,安徽同鄉葉靜在北京聽了我的描述十分心動,便決定和朋友一起去皖南買一個老宅。但我不知道,老宅居然就在汪姐家的旁邊!接到寒玉電話,她立即過來找我。「不耽誤你拍攝,晚上去我家過年三十哦,寒玉也來。」葉靜做電影出身,特別利索,說完就回去準備了。

美食真是一個特殊行業,外表光鮮,實際上甘苦自知。就像我,朋友們在微信和微博上,感覺我每天就是吃吃吃。其實吃什麼自然很重要,但更多的時候,我更喜歡和能說得來的人一起吃:沒有工作的壓力,沒有利益訴求,甚至沒有主動拉關係、交朋友的慾望。

然而拍攝美食紀錄片讓我的飲食節律非常混亂,有時候會一日多餐,我曾經一天吃過六頓「正餐」,也曾經一頓吃過五十七道菜,發自內心說,這都是很累的事情。當然,在工作忙碌的時候,也有連續三四天盒飯的經歷,餓肚子拍攝的情況也不在少數,所以能接到這樣的邀請,我自然非常感動。

尤其是年三十,誰家不吃個團圓飯呢?誰家在這個時刻還會接待莫名其妙的一堆客人?只能是關係特別好的密友。那天晚上,攝製組七個人來到了葉靜家,飯菜都已準備好,寒玉拿來了兒子做的精釀,葉靜從北京背了一隻內蒙古的羊,只加了鹽,燉了一天,攝影師大飛是呼倫貝爾人,剛喝了一口羊湯就直呼「臥槽臥槽到家了」。

那一天,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全劇組的人都過了新年,攝製組和寒玉也都像葉靜的臨時家庭成員,特別開心。

吃了團圓飯,我捧著酒杯,心裡想,世界上最好吃的果然是人。

潮州,大年初一一早,我們汽車、高鐵、飛機,才到了潮州。到潮州的時候又是一個夜晚了,和之前一樣,看片,討論,第二天早上上山拍攝,因為是年初二,導演老費天不亮拎著一包餅乾交給我,提醒說,今天我們可能沒飯哦。

一直陪同攝製組做田野調查和拍攝的汕頭美食家林珂卻篤定地說,想想辦法,飯還是有的。

要知道,我們拍攝所在的五址村離標準意義上有商業的集鎮還有十多公里,村委會主任說盡可能地給我們安排一頓飯。導演和攝影師忙碌地拍攝。

由於今年氣候太暖,五址村的茶山上,茶葉提前到了採摘的季節。茶農們無心過年,都在山上忙碌,梯田上經常能看到一家老小都在忙碌。大人們在採茶,老人帶著孩子用土塊砌好了一個小小的土窯,燃上火,把玉米、紅薯,和醃好的整隻雞放進去。孩子們開心地把土窯壓塌,讓火的餘燼把食物炊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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