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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美食,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相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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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邊看著,心裡想的是另一個攝製組在安第斯山拍攝的pacha manka,古印加人的大地之鍋和我眼前看到的是那樣地相同,只不過我們放的是雞,而他們用的是豚鼠。

食物是我認知世界最有效,也是最有趣的通道。一個小小的烹飪行為卻能讓我看到遠隔太平洋的人們共同的生活智慧,從食物的角度來說,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飲食孤島,人類本身就生活在同一個家園。

我和助手決定在林珂的帶領下先去吃飯的地方一探究竟。這家沒有名字的餐廳只有一張桌子,就在村口,然而餐廳老闆一家正在享用午餐,老闆娘一攤手,說著我們聽不懂的潮汕話,但我知道她的意思是說,看看,家裡什麼都沒有了。

老闆娘叫曾德豔,是四川宜賓人,不過連林珂這樣的潮汕土著都聽不出來她的口音,她已經是一個地道的潮汕媳婦了。於是我開始用我拿不出手的四川話和她套磁,說到了黃金芽菜、大刀白肉、竹筍竹蓀、姜鴨面,老闆娘臉上才綻出笑容,害羞地說,你講的這些要我媽媽才會做。顯然,剛才的冷漠漸漸化解,老闆娘決定給我們做一餐飯。在很多地方都是這樣,說到故鄉,說到故鄉的食物,這是人和人之間非常好的溝通媒介。

我非常理解老闆一家此刻的心情,原本年初二是潮汕人回孃家的日子,她的母親在韶關,和弟弟一起生活,原計劃她們是要開車五個小時去韶關,趁著高速路免費,由於我們的到來,這個計劃只好擱置了。

老闆娘在攝製組到來之前,從鄰居家買了一隻水鴨燉上,打了邊爐,然後又把二姐家春節做的一隻白切雞拆了,攝製組風塵僕僕出現的時候,菜已經擺滿了一桌,而我和林珂已經喝了好幾泡嶺頭單叢。

拍攝紀錄片的人就像行腳僧,鏡頭前的任何變化都有可能讓一頓飯消失得無影無蹤,然而再回來看,飯做得有好有壞,只有當你飢餓的時候,飯才變得更加香甜。

吉林敦化,牡丹江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新民村就在江邊。初十那天從延吉機場出來,對面一個敦實的、穿著呢子大衣的男人跟我說,陳老師,我是擇授,楊波讓我送您去新民村。

擇授陪著我在市裡簡單吃了口飯,外面突然開始下雪了。到新民村大概三個小時的路,開車的擇授說,看起來今天我們到不了村裡了。雪越下越大,好幾次我都想著要不要返程,擇授拍著方向盤說,你要相信我的駕駛技術。擇授從前看過我的紀錄片,也為敦化的殺豬菜能夠被我們拍到而自豪。雪越下越大,攝製組為了安全回到靠近公路的一個小鎮上等我,晚上我們就在鎮上一個小旅店住了下來。

第二天天不亮,又經歷了半個多小時的車程,艱難地到達了攝製組所在的小村子,眼前的一切讓我非常吃驚。目所能及處荒無人煙,只有幾家房頂的煙囪冒著炊煙,一切安靜極了。我天生怕冷,前一天在供銷社買了棉褲,但很快就吹透了。和內地不同,這裡的團年是以村莊為單位,殺豬,辦席,都需要很多家人過來幫忙。主人公老劉家殺了一頭三百斤的大豬,我第一次明白了過去我們在城裡吃到的殺豬菜實際上是不能稱作殺豬菜的。用科學家的說法是,豬肉在最初的五個小時風味最為飽滿,只需要白水煮一煮就有別樣的甜香。

和全中國一樣,全村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春節對他們來說,和傳統意義上的歡聚已經有了很多微妙的變化。好在東北人骨子裡喜歡熱鬧,從初期開始,村子的秧歌隊每天排練,也每天聚餐,在攝製組導演的眼裡,各家各戶的菜,差異非常小,更多的是人和人之間的情感交流。

這種一個自然村落依賴美食聚集起來的力量,是我們現在能夠看到的最後鄉村中國的新年景象。

這裡我只是把個人的春節行程做了一個梳理,其實從元旦開始,到6月30日,我幾乎馬不停蹄地在幾個攝製組之間來回奔波。六個月,在北京安定地待著的時間不超過二十五天。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顯示自己有多辛苦,就像春節,可以選擇在家團圓,同樣也可以看一看中國農業社會最後的樣貌。我們過節的年味兒在一天一天變淡,而只有在平時我們無法看到的鄉村裡才能感受這種農耕文明遺留的強大傳統,更何況在這一路上,有這麼多有趣的人,他們的巧手又創造出這麼多美好的食物。

八個月後,《風味人間》開播的那天,汪兆慧、林珂和擇授都給我發來了簡訊,我和他們相隔萬里,半年前的相逢在這時候重新讓我感覺到了溫暖。

用我朋友老六的名言:你帶來歡笑,我有幸得到。

我的感恩之情是延續在我的工作裡的,所謂美食,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相逢。

2018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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