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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站起來了(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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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這樣的場所,

它拋除了一切和食物沒有關聯的環境、交談、面子等等前戲,

直奔食物的高潮而去。

匆匆從日比谷線地鐵站鑽出地面,撲面而來的是東京悶熱潮溼的空氣。看看錶,已經快到午飯時間。按照蔡瀾先生的指引,穿過馬路,前面這片建築就應該是著名的築地市場了,我們一家四口倒了兩次電車,就為了來這裡吃一頓正宗的日本拉麵。

蔡先生推薦的拉麵店名叫「井上」,就在路邊,黑底金字招牌,比招牌更醒目的是人行道上排起的長隊。日本人很安靜,西裝革履目不斜視,那場景虔誠得很像教徒排隊等著活佛摸頂。拉麵的師傅神情嚴峻,極少和客人搭話,只是默默地把笊籬裡的拉麵瀝淨水,放入盛滿骨湯的碗中,再碼上四大片肥厚的豬肉。先啜了一口湯,很醇厚,再揀起一塊肉,入口即化,肉汁在牙縫間狼奔豕突,渾身都酥軟了。好吃。

比起食物的美味,我更喜歡的是這家館子的「架勢」。井上不過是一家臨街的露天面鋪,兩米之外就是車水馬龍的行車道。面鍋的左側是兩條窄如板凳的桌子,沒有座位。像我這種胖子,需要側著身才能進得去。看看縫隙,我放棄了,把面放在了外側靠近馬路的那條桌子上,三下五除二把面、肉和湯全部消滅,顯得有點狼吞虎嚥。直起身再看旁邊的日本人,講究!他們總是放下面碗,在拿起筷子之前,把領帶鬆一下,再把下端塞到紐扣裡去,站得筆直,動作幅度極小,對面所有的讚美只能從表情豐富的臉上閱讀到。

我喜歡這樣的場所,它拋除了一切和食物沒有關聯的環境、交談、面子等等前戲,直奔食物的高潮而去。吃東西,對我而言,能大廳絕不包間,能路邊絕不酒樓,能露天絕不室內,能站著絕不坐下。

幾年前,朋友告訴我,建國門開了一家周婆婆蹺腳牛肉。「真的?」聽得我血脈僨張。蹺腳牛肉是四川樂山特產,多年前我曾經去過樂山蘇稽鎮。那是一個不大的攤檔,沒有板凳,門口人山人海,所有人或站或蹲散落一地,人手一隻殘破的搪瓷碟子,一根牙籤,每有牛肉或牛雜入口,神態莊嚴的食者,無一不展現出實力派演員的表情——一如井上拉麵門口日本人的面部——相當難以模仿。嗯,主要是眉毛,那叫一個上下翻飛啊!

這種氣場的蠱惑作用太大。那次同去樂山的朋友們經不住誘惑,紛紛加入,一時吃得涕泗橫流,單我一個人就來來回回加了好幾次牛肉。吃罷上車,有朋友說:「好吃是絕對好吃,要是環境再整潔一點就好了。」我沒敢搭話,因為蹺腳牛肉,我最喜歡的,恰恰正是那「蹺腳」二字,那種閒適,那種恣睢,正是我內心向往的東西。店堂裡吃東西好比在沙發上煲電話粥,而路邊攤則像行動電話,邊走邊說,「大哥大」多帥啊——蕪湖長江邊臭幹攤旁的靚女、貴陽小巷中吃豆腐果的戀人、成都羊市街捧著鴨腳板的粉子、倫敦地鐵站旁pub裡端著啤酒杯一站一宿的猛男……這些人,我一直都引為同道。

所以,蹺腳牛肉落戶北京,我當晚就趕到了那裡。儘管還有樂山的些許味道,儘管它的牛肉餅還是一如既往地酥香……然而,一旦坐下來,餐巾布和象牙色碟子交錯放好,看著筷子架上擺放的木筷子而不是牙籤,我的食慾就像上證指數一樣一路下滑探底……這是為什麼呢?我找到樂山作家宋石男,這個文化人的解釋是:「好比你原來要去私奔哈,天高地闊,心嚮往之。現在卻要你明媒正娶了,當然私奔更刺激哈……」太專業了。我又找到科普作家土摩托,這位理科生的解釋很有科學依據,儘管核心內容就十四個字:「這個我們宋朝科學家研究過,叫‘始知鎖向金籠聽,不及林間自在啼’嘛。」

更讓我絕望的是另一位樂山朋友,他講究美食,吃飯一定要挑餐廳——固特異一星、米其林二星、倍耐力三星什麼的,總之都和輪胎有關,氣派。他幸災樂禍地露出金牙告訴我,樂山整頓市容,我曾經去過的小店也拆遷改成了大酒店。就是說,即便我再去蘇稽鎮,也找不到蹺腳的所在了。「都在建立衛生城市,你還蹺的哪門子腳啊?」說得我不禁悲從中來:剛剛宣佈「從此站起來」,看來又不得不坐下了。

幾年前,特區政府取締街頭食檔,蔡瀾先生到處奔走,多次著文呼籲,街邊小食是香港人的集體記憶,是香港文化的一部分,更是香港美食的極致所在,因為它「只靠食物本身為招牌」,能在飲食激烈競爭的港島立足必定有其絕活,不好趕盡殺絕。後來,政府有條件地允許一些攤檔在街市(香港的室內菜場)中開業,但味道遠不如從前。這也成了蔡先生心中的一個遺憾。

記得有一年去深圳,遊覽中華民族園。在微縮的山寨風雨橋邊,陪我的一位深圳哥們兒,指著一位瑤族歌手說:「你聽聽,她唱的山歌多麼原汁原味啊。」我笑了沒說話,因為我去過越城嶺的大山深處,在萬籟俱寂的木樓裡聽過山歌,那是真正的「百囀千聲隨意移,山花紅紫樹高低」,絕不似你們這般嘔啞嘲哳。

2010年8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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