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葷腥的妄念(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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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食黨一般都比較嚴肅,適合思考人生,

而吃肉黨,註定一事無成,每天就像我一樣,傻樂傻樂的。

小時候回外婆家過年,那是大別山深處的一個小村子,儘管山清水秀,但很窮。不過,春節前,村裡家家都會做兩樣東西,一個是年糕,一個是臘肉。

年糕磨好摔打成條,碼在缸裡,灌滿「冬水」(立春前的水,細菌少),隨吃隨取,一個冬天都不壞。臘肉是肥膘肉,幾乎沒一點兒瘦的,用大量粗鹽醃製,掛在灶臺上方。炊米飯,切幾大片手指厚的臘肉,和米粒一起蒸煮。吃的時候,外公負責分配,一般每人只能分到一片,極鹹,用鋒利的門牙,咬下薄薄的一小條,就足夠送一大口糙米飯。用外公的話說,臘肉不僅「下飯」,而且「殺饞」。

我這個年紀的中國人,大都經歷過物質單調匱乏的年景,基因裡有對脂肪類食物的天然好感。飲食習慣成形於童年時代,儘管年紀增長社會進步,今天的我,仍然難以擺脫動物脂肪的致命誘惑。如果很多天不沾葷腥,日子過得寡淡無比,我就會回憶起外婆家的臘肉,那種口腔裡讓人目眩的纏綿,以及細小顆粒狀的油脂在牙齒間迸裂的快感。

葷和腥,都屬於美食中的重口味,我見過最極致的「葷吃」,莫過於內蒙古人吃羊尾巴。整隻羊在鍋裡煮,主人拎著刀過去,挑出羊尾,環視一圈,然後向最尊貴的客人走來,攤開他的掌心,那是顫巍巍白花花一坨油脂!客人受寵若驚地站起,把袖子捲到肘部,看著主人的蒙古刀轉著圈,把羊油削成薄片。細長、幾乎透明的油脂片貼上在客人小臂的內側,由著你從手掌心開始吸,一直吸到右臂高高舉起。飽滿的膏腴,稍加咀嚼便汁水奔湧,滑溜溜朝喉頭而去。這時候最好來一口「草原白」,高度的,一大口,四周的喧囂像被拉上絨布窗簾,瞬間萬籟俱寂,你只須天人合一地向後方倒下……據說羊尾熱量極高,能夠負擔全天的能量消耗。但對我來說,這種粗放的吃法太過肥膩,有點招架不住。

一個人能不能吃肥肉,在我看來是衡量年齡的重要標準。當溫飽不再成問題的時候,油脂,尤其是動物油脂會帶來額外的身體負擔。年輕人不用怕,每天消耗多,消化系統開工時間足夠。更重要的是,被身體吸收的油脂,科學證明,往往會轉化成一種叫作多巴胺的東西,它有助於保持心情的愉悅。所以我一直隱隱地覺得,素食黨一般都比較嚴肅,適合思考人生,探討喇嘛活佛仁波切關心的人類終極問題。而吃肉黨,註定一事無成,每天就像我一樣,傻樂傻樂的。

我的美食家朋友小寬,和我一樣心寬體胖,肥得一身好膘。小寬是典型的肉食動物,每次請客,飯館名兒聽上去不是滷煮就是燉吊子,不是甜燒白就是烤羊背。「寬總,能否清淡一點?」我經常懇求他,畢竟上了年紀,每年的體檢報告都會加粗加精地提醒我,遠離各種油膩,想吃點兒解饞的,左腦右腦都要多輪談判。「真的,現在沾點兒葷腥就像出軌一樣緊張。」我說。小寬善解人意,認真想了想:「那就不偷腥了吧,今兒,咱們吃烤鴨。」

北京鴨,擁有足夠飽滿的皮下脂肪,經過炙烤,油脂在高溫中滲出,讓鴨皮部分酥而不膩,入口即化。哎呀,想都不敢想!我必須勸阻一下小寬,於是跟他簡述了一下人類食物史:我們從吃肉為主正逐漸轉變為食用穀物為主,墨西哥特瓦坎河谷的考古發現告訴我們,八千年前,農業剛發生時,人的肉食比例佔百分之五十四;四千年前,這個比例降到了百分之三十四;而四百五十年前,它只剩下了百分之十七。照這個趨勢,我們這樣無肉不歡的傢伙,遲早會成為一小撮不受歡迎的人。

小寬耐心地聽著,點著頭,順手拿起一隻鴨腿:「這是大董新推出的小乳鴨,只有二十二天生長期,肉質非常細嫩。」小寬用粗大的手指,輕輕戳著有些嬰兒肥、梨花帶雨的鴨子腿:「直接啃的這種形式,據魯菜泰斗王義均先生回憶,是毛主席的習慣。不過,現在有更剽悍的吃法。」寬總把鴨腿叼在嘴上,伸手在盤子裡取了一片焦酥的鴨脯,然後開啟一盒北歐產的鱘魚子,輕輕擺放了十幾粒魚子在鴨皮薄片上,我猶豫著接過來,一口下去,哇,耳朵都鳴笛了!

鴨皮大葷,魚子大腥,所謂葷腥的極致,不過如此吧?連吃幾組之後,突然理智迴歸,我開始愧疚和不安,甚至有跑一公里的衝動,於是,趕緊結賬回家,躺在床上,半天兒,鍛鍊的衝動才平息下來。

2015年4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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