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每次動物本能和人性光輝搏鬥的時候,
人性光輝總是這麼不堪一擊呢?
從上個月開始,我晚餐不再吃主食。
這是受我周圍朋友的蠱惑。上海的沈宏非老師和北京的小寬老師從年初就開始戒斷碳水,而且表現出了很強的意志力。寬總吃炸醬麵,只吃炸醬,沈爺過端午節只吃粽葉……他們的成果非常顯著,據傳基本瘦了十公斤左右。沈爺的兩頰開始出現胡歌般冷峻的稜角,寬總見人就捲起褲腿兒:「看看看看,鎖骨都呼之欲出了。」
沒有比這樣的現實更教育人的了。好像再吃飯的話,都要被人類社會淘汰了。然而我是一箇中國胃,沒吃主食就不飽,只要吃不飽,就會心情不好。晚上不吃主食一週左右,體重沒減輕,情緒卻壞了許多。
中國有句古話,叫民以主食為天,再好吃的菜都只能坐在觀眾席,而主食才是最後發言的主席臺大領導,沒有它來總結陳詞,吃飯就很難散會。所謂手中有糧,心中不慌,怎麼能不吃糧食呢?
「必須完全戒斷碳水。」就在我懷疑人生的時刻,我另一個朋友出現了。黃章晉,又叫「魔鬼教官」,索隱派生活考據大師。一年前,他和我一樣是個有槽頭肉的囊膪胖子,現在通過節食和運動,儼然成了一個光頭型男,在創業公司開會必穿抖騷緊身衣。教官旁徵博引並現身說法,指出碳水對人類的不必要性。更要命的,他不僅打擊了我想偷奸耍滑的念想,而且從根本上否定了我所從事的職業存在的意義。
「看看你拍的那些片子,成天誘惑大家,除了吃還是吃。」教官認為,美食紀錄片相當於三級片,讓人軟弱,讓人屈服於自己的動物本能,而他現在做的節食和運動,才是真正的煥發人性光輝的事業。說到「人性光輝」的剎那,看我動心,他趁熱打鐵話鋒一轉:「大象公會的減肥課程要不要了解一下?」
想想我年過半百,現在改行也肯定來不及了,那就繼續晚餐不吃主食吧。就這樣,又堅持了一些天,好在體重也知趣地減輕了兩三公斤。但人生就是這麼尷尬:你剛打算出家,緊接著就能收到情書;你剛決定戒斷碳水,就發現樓下新開了一家好吃的麵包店……
我們公司叫稻來,名字本身就是倆主食(甲骨文中「來」是「麥」的本字),很宿命。公司緊挨著農科院的試驗田,上班路上能看見田裡的麥子正在收割。到了辦公室能好一點,眼不見為淨嘛。不想導演大平端著電腦過來,讓我看剛剛完成編輯的一箇中原地區的美食段落。這是《風味人間》中的一個故事:小滿時節,河南孟津鄉下的小朋友苗苗,和爺爺到地裡檢視麥子的生長情況,準備用能掐出水的青麥粒做一種當地特有的美食——碾饌兒。
天,又是主食!
所謂碾饌兒,是用已經灌滿漿且有一定硬度的麥粒兒經過脫粒、翻炒、脫皮等多道工序,再用石磨將炒熟陰乾的麥仁碾壓三遍而做成的。
這道小吃聞著麥香撲鼻,吃起來勁道、耐嚼、爽口。最初的碾饌兒顯然是農民為了抵禦青黃不接而提前收穫所發明的美食,現在卻成了麥收季節轉瞬即逝的一道美味。
我幾乎忘記了這個故事講的什麼內容,但牢牢記住了那些畫面:青澀的麥粒被石碾搓成一條一條彎曲而翠綠的小條條,裝盤,再澆上帶醋的蒜汁兒……我大概做了兩百個吞嚥動作,實在是太餓了。
這是一次難以名狀的看片經歷。看完片,我趕緊把黃教官秀腹肌的照片找出來,並理智地找出各式各樣的理由安慰自己。比如,新麥是不好吃的,做食品的人都知道有句話叫作「新米陳麥」:在選用原料之時,用米,宜選剛剛收穫的稻米,而麥子則為收穫後再存放三到六個月的麥子才最好吃。由於小麥存在「後熟期」,如果將新收穫的小麥立刻磨成麵粉,一是色澤不夠白,泛黃;二是黏度太大;三則缺乏彈性和韌性,烘烤的話也不起塊兒。只有經過貯藏以後,上述問題才會得到一些改善。
然而很快,我的童年記憶不費吹灰之力就打敗了這些科學道理。小時候住的縣城很小,過了護城河就能看到農田。每到麥收季節,有一種特殊的食物叫烙饃,也叫單餅,用新麥磨成的麵粉和麵,再擀成很薄的餅,上籠屜蒸,或是放在一種由鐵板做成的鏊子上烙,這兩種方法做出來的餅都非常香甜、粘口。我也請教過專家,專家給出的答案是這樣的:新麥的含糖量和風味物質含量都很高,恰恰因為貯藏,這些物質會部分流失,這也是新麥好吃的原因。
我可憐的職業,真是我節食的天敵。為什麼每次動物本能和人性光輝搏鬥的時候,人性光輝總是這麼不堪一擊呢?
我唯一的逃遁選擇就是趕緊睡,那天晚上,在北京隆隆的雷聲中上床,一夜做了各種吃主食的夢。真可謂,夜闌臥聽風吹雨,粥粉面飯入夢來。
不過前兩天,去新開張的羊大媽小館聚會。突然看見了小寬老師,他正抱著一張三十釐米直徑的糖油餅在啃。我趕緊問他:「你不是戒了碳水嗎?」他一邊嚼一邊說:「這個戒碳水就和戒菸一樣,老婆在的時候就戒,老婆不在嘛……呵呵。」
2018年6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