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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友人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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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眼中的美食,不僅僅是認識世界最有趣的通道,

也是人與人交流最便捷的途徑。

小兔你好。

來信收到。

最初,你微信裡說了「通訊」的創意,我的第一反應是,你們工作量不飽和還是業績考核指標定低了,居然願意花這麼多工夫扯閒篇兒?後來想到你是文化人,嗯,那時間是奢侈的。既然答應了你,我想一定會給你回信,儘管我已經不記得多久沒有碰過信紙。

就像信箋一樣,有些東西真的從我們的生活裡悄沒聲兒地隱退了。紙幣,就是從前的錢,我們已經很少有機會接觸它們,許多事情都可以在智慧手機裡搞定,方便又快捷——快捷得彷彿我們節約了大量金錢的同時,又節約了很多時間一樣。然而,我們依然超級忙碌,忙到喘不過氣來。信箋、紙幣、時間……都因為節約而變得稀有珍貴,這真是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隱喻,有意思。

那天晚上,你應該在消夜,就是你信上說的,在蘭州吃烤羊腿。你發來的圖片,相當誘人。當時我在工作室加班,只匆匆回覆了一個嘴饞的表情。忙完的時候,才詳細看你的微信,也就是信中所言,店家稱那裡是我們的拍攝點,甚至我曾經「親自」品嚐。事實上,我很少吃燒烤,攝製組確實在蘭州有過多次拍攝,但我們從來沒有拍過蘭州的燒烤,跟你說明一下。

有人估算,各地大概有上萬家「《舌尖》推薦」的餐廳,還不包括「差點推薦」和「後悔未推薦」的。有一次,就是在蘭州,朋友帶著去南關十字,整條夜市不大,數了一下,有二十六家掛著「《舌尖》美食」招牌的攤位,看得人臉紅心跳,我心理素質差,只好拉著朋友去了別處。

餐廳,或者排檔,出於商業考慮,誇大一下宣傳,倒也無可厚非。但我們怎麼可能拍過這麼多店家?再說了,《舌尖》應該不完全是一部推薦飯館的節目吧?餐廳不過是我們展示食物的場景。只是中國太大,各地為人們喜歡的美食很多,難免偶爾會有些啼笑皆非的故事。但每一個人都有自己對食物的評判,什麼是最好的食物?這是個問題,而你給我的答案是:童年時代。

你在信裡說,最最難忘的味道,是童年時代姥姥家中的家常食物,煮花生、烤白薯、饅頭片蘸芝麻醬……準確點說,就是老家的味道。看到你不吝筆墨的描寫,說實話我是有些感動的。

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童年的食物裡,藏著我們的味覺密碼。我自己小時候,每年冬、夏兩季,父親都會拿著包裹單去縣城的郵電局,在高高的綠色櫃檯後面,有外婆定期寄來的包裹。夏天會是一種節梗很粗的茶葉,叫瓜片,味道奇苦,但非常耐泡。冬天寄得更多,鹹肉、鹹魚、臘鴨、臘鵝,還有被我母親稱作傳奇的糯米粑粑。雖然童年時期並不是我的最愛,但卻在離家後給了我很多慰藉,這我在文章裡寫過。

一個人,只有離開自己熟悉的生活環境,離開自己的家庭,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才會理解所謂的故鄉不僅僅意味著熟悉的人群,也不僅僅意味著熟悉的景物。熟悉的味覺習慣,顯然也是故鄉重要的組成部分。越是長大離家後,越能感受好好吃每一餐飯的重要。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是山東人,山東哪裡我不知道,但應該離我的老家不遠,飲食習慣也相差無幾。說到山東,想起小時候看《水滸傳》,水滸的故事就發生在山東。那時候書很少,都是大家傳著看,你看半天我看半天,最後還要在一起討論。

水泊梁山左近,有個祝家莊,對,就是你的姓氏,祝是山東大姓啊。那次看完「三打祝家莊」這段,照例大家坐在一起吹牛。小夥伴們個個都是軍事家和評書演員,什麼拼命三郎、鼓上蚤、一丈青……都像熟人一樣,再說宋江如何用計用兵,驚心動魄。輪到我說了,我說,時遷上廁所偷了一隻大公雞,那個雞太香了,還沒好好吃就被店小二聞見了。

如你所知,我被大家一通嘲笑。但天地良心,舞槍弄棒打仗什麼的我就是記不住,印象深刻的只有那隻雞。以至於二十多年後,去臨沂出差,吃了王小二炒雞,還能想起水泊梁山。我說這個的意思是,從小,我就是個貪吃的人。對我這個年紀的人來說,儘管沒有捱過餓,但基本沒吃過什麼像樣的東西。

所以只要有人稱我為「美食家」,就像你信中一樣,我都會羞愧難當。我不認為可以擔當這個稱呼,每次遇到這種尷尬,我都會說自己其實是個嘴饞的人,相當於英語裡的foodie。美食家得吃過多少東西啊,我在二十歲之前的生活經歷,讓我很有自知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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