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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友人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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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生活習俗和文化的差異,東西方對美食家的界定有很大不同。在西方,美食家是一門職業,他們有敏銳的嗅覺與味蕾,能細緻區分不同的味覺感受,也能憑藉經驗和審美,判斷各種食材搭配、加工烹飪以及藝術呈現的效果。而中國的美食家,就像今天大家公認的蔡瀾、沈宏非等,則繼承了古代文人的傳統,很注重把對食物的感知與時空的變換,以及個人的閱歷,用訓練有素的文字,風生水起地呈現出來。我無論是見識還是表達,都無法望其項背。

不過有次和學者陳立聊美食,倒是給了我一些安慰。他說人類享用美食的終極境界,很大程度上是為了達到顱內高潮。有權有錢的人可以通過精細製作的食物,和繁複的進餐儀式去獲得;但普通人也可以依賴簡單平凡的風味暗示,通過咀嚼,甚至吞嚥,達到同樣的享受。從這一點上說,食物無所謂高下,人也是平等的。陳立老師的專業是心理學,他用現代科學的邏輯,講述了中國古代的價值觀:廣廈萬間,夜眠只需六尺;黃金萬兩,一日不過三餐。如此說來,儘管趕不上美食大咖,踏踏實實地做一個吃貨,也蠻好。

我最初認識你的時候,是在飯局上,應該有些年頭了。那時北京的飯局很興盛,一堆你們這樣的文藝青年扎堆兒,我負責點菜和旁聽,那是很溫暖的一段時光。因為張羅你們吃飯,我自己也開始寫美食專欄。因為寫美食多了,後來又拍了美食紀錄片。所謂的美食紀錄片,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借鑑了前輩美食家對食物精準、生動的描述,將它們用視覺化手段表現出來罷了,這需要專業程度比較高的一個團隊,我個人只是其中一分子。

不過呢,做美食紀錄片時間久了,漸漸地,也對美食有了更多的認知,食物在我的認知裡,也不再是食物本身。就像兩口子相處久了,就會越來越瞭解對方的習慣、脾性,還有更多的過往。

最初拍《舌尖》,我們是被浩繁的中國美食震撼,希望尋找其中的奧秘。後來我們的節目裡除了美食,更多關注的是傳統和人。到了前兩年開始《風味人間》的製作,我們把座標置放到整個星球的範圍,在食物裡探索人類的共同智慧。你看,我們也在努力改變。

現在我眼中的美食,不僅僅是認識世界最有趣的通道,也是人與人交流最便捷的途徑。傳說中的上帝,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相互不能交流,巴別塔就這樣成了爛尾樓。但我們的食物,有這麼多的相通之處。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應該粗心了。

前一陣子,受邀去ted做了一個演講,我梳理了這些年做美食的一些感受,有空你可以看看。要是沒時間看,我可以畫一下重點,演講的核心意思,我想說,現在社會發展太快,很多傳統食物在一點點消失。作為紀錄片人,拍美食,用影像記錄食物裡我們祖先一路走來的印跡,這是我們的本分,也是我們的幸運。

你看,相比美食家或美食工作者,我更願意大家把我當成一個紀錄片導演。紀錄片是一個相對邊緣的行業,在今天的經濟環境裡,拿到拍攝的投資,或寄望有很好的回報,都不容易。

給你寫這封回信,剛好是我生日,給自己寫了一首打油詩,其中一段是這樣的:「沃野千里風味,燈火萬家人間。一言難盡紀錄片,倏忽五十五年。」呵呵,自己都覺得很尬的「老幹體」是吧?但我複述給你,是想表明,骨子裡,我是個很傳統的人。

說起來我挺幸運,出生在教師家庭,1980年代初思想解放時考到北京讀書,大學畢業國家分配到媒體,又搭車中國電視的黃金時代。專業做紀錄片,也趕上政策扶持。做美食的時間,又遇到國人消費升級……我相信常識,但有時候又不得不感嘆命運。

如果身體條件允許,我想大概還能再工作十年。以後有機會,還會繼續拍攝更多其他題材的節目。為了能夠對得起投資方和播出平臺,現在這些專案,都處在孵化階段。我們的小團隊取名叫「稻來紀錄片實驗室」,很大程度上也是希望能夠在紀錄片領域做出更多嘗試。無論是社會類、歷史類,還是自然類,我們都有興趣。

希望幾年後,我還能迴歸我紀錄片導演的角色定位。那時,如果你再給我寫信,希望我們只談紀錄片,我其實有很多話想說。

囉裡囉唆寫了這麼多,就此打住。祝你一切好。

黑蜀黍

2020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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