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逃走的人:隱居者訪談紀實》小說信息

第一部分(第2頁,共2頁)

字體:

空氣乾淨,水也乾淨,還有那麼多樹。他覺得就是這兒了,和房東簽下半年合同。

要動手改造的地方不少,首先是房屋。屋頂漏水,院子裡雜草長得有半人高。他重新漆牆,用除草劑和鐮刀除掉雜草,開荒田地,把土壤調成酸性,播種,用羊糞、牛糞、廚餘垃圾堆肥。四季豆發芽後,他砍來竹子搭建架子,讓藤蔓往上爬。莧菜被蟲子咬了,澆上菸蒂泡過的水。很快,四季豆、青瓜、辣椒都熟了。最近,他忙著在門前挖水潭,想養蝦米,他鋪上防水布,接水管引來溪水。蝦米要是能活過冬天,日後就指望著它們過了。

不速之客有許多。短短時間,蛇來了四次。買來驅蛇顆粒撒在角落。院子後面有個野豬的三蹄腳印。稀奇古怪的昆蟲不必多說,最讓他煩惱的是山螞蟥。山螞蟥粘在馬尾草、芭茅草背後,米粒大小,從房子到小溪那一路全是。晴天不能穿短褲,陰雨天更多,穿雙雨靴,螞蟥一路往上爬,牢牢粘著皮膚,吸血後快速膨脹。直到他抓來一把鹽,或者滴上風油精和酒,它們才不甘心似的脫落,蜷成一團。

沒有熱水器,洗澡用電磁爐燒水。平常有條狗陪著。那是隔壁鄰居送來的一隻黑臉黃狗,五個月大,脾氣溫順。晚上,他用手機放歌,邊聽邊唱,唱很大聲。他喜歡聽搖滾樂,比如u2,一支都柏林搖滾樂隊。再用竹子搭一座觀星平臺。他有一套望遠鏡,能從空中看見木星。等到秋天,拍板栗,摘獼猴桃,種點櫻桃和藍莓,養兩頭豬。他的夢想幾乎就是這樣了。

左傑四十一歲,武漢人。他肌肉緊實,皮膚黝黑。三天前,他回武漢處理房子,朋友聽說他跑到河背山,說他瘋了,不可理喻。從武漢到金寨縣的國道,左傑開著車,一邊抽菸一邊說,其實沒有那麼複雜。1998年,他從武漢一所高中畢業,當了五年公交車司機,每天線路一成不變,他仍有心氣,就辭職。家裡介紹了當兵的機會,去廣東湛江當海軍。但最後,他還是決定留在武漢——說到這裡時,他換上一副惋惜的語氣——「人生的命運就是這樣,一次決定做錯了,一輩子就變了。」

後來,他在武漢電腦城賣電腦,開飯店,然後去電力公司給老闆當助理,一干就是十年。公司應酬多,他酒量不行,經常喝到去廁所吐,回來再接著喝。過節時,他去給客戶送禮,有時一條煙,有時一箱茅臺,有時是一整隻羊。專案的開啟總需要人情維護,他是負責維護的那個人,點頭哈腰,曲意逢迎。「有時候覺得我像個奴才。」

又因為一些原因,他在結婚三年後離婚了。

2020年初,新冠流行後,電力公司沒了生意。此後半年,他和母親一起待在武漢,沒事幹,在家裡打末日生存類遊戲。他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年輕的時候,他當然希望過得好。什麼是過得好呢,就是賺更多的錢,有些成就,然後買房,婚後也想過要小孩,過最普通的生活。現在沒這念想了。至於工作,在電力公司繼續做下去,也不會有變化。如果說有什麼理想的職業,他最想當的是動物園園長。不過朋友聽了,總說他不切實際,說誰不是做份普普通通的工作活一輩子呢?

現在,他很堅決。城市生活過了二十來年,他覺得沒有任何追求。還是換種生活方式吧,必須得上路,再不上路,一定後悔。他辭掉了工作。

他搜到一個叫「隱居吧」的論壇,註冊了賬號。他不知道哪裡有合適的隱居地,在出售農村房產的網站「土流網」和貼吧裡尋找合適的房子。他去了重慶,又到廣東惠州,看上的地都被租走了,連一塊七畝的魚田都沒幸免,還有一個雲南的中介說,這裡地貴,最好別來。

因此,來到河背山時,他決定停在這裡。「沒有人打擾你,你才能真正得到快樂。」他說。他在隱居吧裡更新著隱居生活。

房子背後是座山,有人養了一大群羊。晴天,成群的山羊散落在草叢裡,一半白,一半黑。頭羊身上掛著金黃鈴鐺,走過去叮噹響。羊四處跳躍,或安靜吃草。左傑戴著草帽行走其中,狗緊隨身後。大朵的雲如海浪在天上飄。往前是棵古樹,三個人抱不攏,標牌上說是棵白果,樹齡六百五十年。地上是踩碎的果子,空氣裡飄著苦味。狗陪在他身邊,四處嗅,鑽入草叢,偷咬狗尾草。

左傑喊了一聲。狗很快跟了上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