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關注這個群體已經有三年了:隱居者、避世者、躺平的人、逃走的人、躲起來的人,我試著找一個稱謂概括他們,但每個詞都不算準確。
左傑是我在「隱居吧」裡遇見的其中一個人。最早是在2021年,我偶然關注到了「隱居吧」,百度的一個論壇。在隱居吧,最早的帖子發表在2005年,成員暱稱為「隱士」,男性偏多,年齡主要在二十歲到五十歲。這是個相當活躍的網路社群,共有六十六萬人關注,七百萬條帖子,分享著各種形態的隱居生活:在山野上,在橋洞下,以及在路上。初看上去,隱士們的行動多少帶點浪漫色彩,符合我對「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古典想象,也貼合了流浪、避世這些更現代的精神圖景。
當時我在一家雜誌社工作,做過幾年報道,關注社會新聞,觀察當代人的生活方式。有一陣子,我相當痴迷隱居吧裡的帖子。有人在此推薦隱居的去處,也有人詳細記錄了自己的隱居生活。當然,也不乏房產中介和騙子混跡其中。
有人為了尋找合適的海邊隱居地,研究了中國的洋流規律,最後選擇在山東省的乳山銀灘買房隱居:
我隱居的地方是一個叫作乳山的小城市,大家口中的那個鬼城。2018年買了一個一百平左右的宅子,二手的,一樓,有花園的那種。有朋友要問了,「你一個**,洋流跟你有啥關係?你也不捕魚?」海大概可以分為黃水與藍水,黃水的地方水醜且渾,灘塗淤泥多。藍水的地方礁石多,沙灘沙質粗。比如青島的海灘,多是粗沙,大連的海灘多是顆粒狀,海岸線都多礁石分佈。大城市,大連、青島、威海,好的海灘地塊開發度都高,像我這種城市廢柴是沒有機會的,就算有也是傾盡所有……最後我就選擇了乳山。
這個人自己搭建了放雜物的倉房,倉房外裝上太陽能電池板,做光伏發電系統,還打造了一座溫室。
還有人覺得世界馬上要開戰,而像安徽淮南這樣礦產枯竭、已經被大眾遺忘的城市,將是未來最安全的地方。他以房子為中心探索附近廢棄的礦區,尋找水源,取樣帶回,檢測重金屬含量。不僅如此,他在家中打造了一個儲存倉庫,放了六百個罐頭、三十箱鐵皮裝壓縮餅乾、二十箱礦泉水、一桶油、二十五包鹽、三瓶醬油、兩瓶醋、八包大米。儲物架上還放著各類抗生素和維生素。在臥室門後,他放了兩把野豬矛、一把鐵鍬,床下還有一袋化肥,如果到了緊急的時刻,這些是他的武器:矛和鐵鍬用來防身和突圍,化肥用來提純硝做炸藥。
貼吧裡,很多內容連載幾年了,配了圖片。我坐在工位讀這些故事,常常忍俊不禁。當時我在北京的金臺夕照地鐵站附近上班,cbd高樓林立,外立面閃著光。每到飯點,打扮精緻、身著西服的人們魚貫而出,擠滿餐廳,吃一份綠葉子沙拉。街上是成排的共享單車,黃色的藍色的,總是早晨整齊,到下午就倒成一片。不遠處的新城國際小區象徵著一種更為遙遠的生活:雙語國際幼兒園門口的長隊,在草地上奔跑的外國小孩和邊牧,賣鹼水面包圈和肉桂蘋果卷的麵包店飄來香氣。夜晚,無數個小小的格子間亮起燈,人行走在高樓的縫隙中,猶如置身海底,有時大霧瀰漫,身旁則是飄浮著的光暈。
每次下班,我經過這所有的場景,隨後來到金臺夕照地鐵站坐十號線——這是北京最擁擠的一條地鐵線路,每天都有一百多萬人被塞進狹窄的列車裡。如果碰到晚高峰——通常是下午6點左右,天還沒黑,我從門口開始排隊,長長的隊伍要折上好幾回。進了地鐵站,繼續排隊過安檢,進入閘口再排隊。運氣好的話,等兩趟就能擠上車了。站在遮蔽門前,我有時會想起一則舊聞:正是在晚高峰,一個女人在惠新西街南口站上車,卻意外卡在遮蔽門和車門之間,列車啟動後,她被夾著帶走,隨後掉下站臺。我因想象中的恐懼放慢腳步,卻被一股無形的力——後面的人流推上來。最終,我平安地擠進了車廂,尋找到一個角落。乘客們低著頭,看著手機。因為站得太近,有時不得不窺看到他人的手機螢幕,短影片、玄幻小說、小紅書……
那段時間,我的通勤樂趣就是看隱居吧。起初我愛看那些隱居日記,地鐵訊號不好,載入慢,我想象著隱居者在淮南的儲物架,乳山空無一人的海灘,山路上顛簸的小車,音響裡的都柏林樂隊。到遠方去。上路吧。無論如何,這些人在建設自己的生活。我明白這個貼吧為什麼有人愛看了,它提供的是故事,也是寄託。在眼前這個如地鐵般快速、如晚高峰車廂般擁擠、人人都要費力找到一塊立足之地的時代,誰不會被那種將自己拋向無人之地的幻想吸引呢——原野,山峰,河流,還有一間自己一個人獨佔的房子。
在北京,我和朋友吃著飯,聊到房子。
朋友在南三環跟人合租,室友之間的瞭解就是租房軟體上的介紹:性別/職業/星座。房子是兩居,各自有密碼鎖。公共空間各享一半:冰箱三層,從第二層的中間隔開,上下一人一半。廁所裡,牙刷、牙膏、手紙也保持距離。輸密碼,回房間,兩個合租的人像兩個影子進入各自的洞穴裡。他們離得如此之近而又毫無聯絡。隔著牆,互相聽見對方拿快遞、上廁所,偶爾在廚房看見對方來不及收拾的碗筷。兩年裡,他們幾乎沒說過話。
「有時候真想離開北京啊。」朋友說。
那天我們吃飯排隊接近一小時。坐在街邊等位時,天光變暗,梧桐快落葉了。身後的餐館人聲鼎沸。看著大眾點評上的套餐、優惠券、秒殺,我們接著聊起乏善可陳的工作,興致寥寥。
談論工作的意義似乎早就過時了,太熱情了甚至顯得傻。「工作就是工作。」這才是正確的態度。我們說起工作,說的是績效和kpi,不是它的樂趣、意義和自我實現。當時仍在新冠流行期間,它更加劇了某種困頓感和停滯感。但我們其實也害怕真的停下——離開既定軌道,比如辭職了,之後還能找到下一份工作嗎?就這樣遲疑著,躊躇著,不滿意想走,想走又不敢走。明明還「年輕」,按照教科書上的說法,這不應該正是躊躇滿志的時候嗎?
我聊起了隱居吧。「這些人說走就走了。」就像離群的羊,離開大路,走向了自己的小路。
我決定去見這些人,近距離觀察他們。
我想知道,出走後,他們是不是真的得到了期許中的自由。
也是在那段時間,我讀到了美國人奈特的故事。奈特常年遊蕩在美國緬因州中部的樹叢裡,獨自生活,沒有地址,不和任何人接觸。秋天他在營地囤積食物,冬天躲進帳篷,忍受緬因刺骨的寒風,直到冬雪融化。他這樣生活了將近三十年,直到一次因偷盜被捕。
奈特的新聞在美國引起震動,人們很難相信有一個人致力於完全隔離自己。他被稱作「北塘隱士」。記者邁克·芬克爾給奈特寫信,去監獄中探訪,後來寫成《林中的陌生人》一書——
對於奈特來說,最美好的寂靜來自夏末熱浪來襲的星期三,那時幾乎所有的度假屋都空無一人……夜深人靜,他離開營地,一直步行,直到林子突然在眼前消失,湖水在他面前盪漾。他脫掉衣服,滑入水中。離水面最近的幾英寸水,被太陽炙烤了一天,幾乎跟洗澡水一樣暖和。「我在水裡舒展身體,」他說,「仰天平躺,望著那些星星。」
隱士到底是什麼人呢?在書裡,邁克·芬克爾將歷史上的隱士分為三類:抗議者、朝聖者和研究者。
抗議者棄世,主要因為他們憎惡現實世界。朝聖者,即宗教隱居者,是人數最多的一個群體,總是試圖走向精神覺醒,比如坐在菩提樹下冥想的喬達摩·悉達多。研究者則是最現代的隱士,他們尋求獨處,是為了找尋藝術的自由、科學的洞見或更深入地瞭解自我。許多作家、畫家、哲學家都被歸為這類隱士。比如作家塞林格,成名之後,為了躲避關注和喧囂,他離開紐約市中心,搬到四百公里外一個寧靜小鎮上,從此深居簡出。在中國歷史上,陶淵明正是隱士的完美形象。
美國作家比爾·波特於20世紀80年代來到中國的終南山,想釐清經過一個世紀的革命和動盪後,中國還有沒有隱士。波特的確遇見了一些信仰佛教和道教的出家人,他們在深山裡度過了一生,衣食節儉,住茅屋,自行墾荒。後來波特寫了《空谷幽蘭》一書,引發了近二十年來中國人去終南山隱居的熱潮。這些人不認同城市裡的高壓競爭,希望通過隱居來尋求內心的自由。
很長一段時間,隱居吧似乎將「在終南山上」這樣田園牧歌式的生活奉為理想。在隱居吧的一些使用者看來,隱居就是前往深山,有一個院子,幾畝田地,遠離城市的喧囂,追尋精神的獨立和自由。
就像前往河背山的左傑所說,「我向往這樣的生活」。
但是,當我在隱居吧中逛得越多,我覺察到,「隱居」二字的含義越來越複雜。2019年或更早,「隱居吧」出現了一些年輕人,他們選擇隱居,並非為某種宗教信仰或修行,動機只與現實密切相關:背井離鄉,前往遙遠的城市,買一套便宜的房子,不工作,蟄居在家,以極低的成本生活,又能享受到城鎮生活的便利,比如水、電、網、暖氣、物流。就像這樣一種典型的聲音——
「我就打算去鶴崗花三四萬買套房,然後靠剩下的錢過了。」
鶴崗,這座城市首先引起了隱居吧里人們的關注。
2022年,中國城市的房子往往每平方米一萬元上下——在北京,這個數字是四萬(海淀、朝陽等地甚至每平方米九萬),上海、深圳也差不多——在城市買房,往往意味著貸款,動輒幾百萬。年輕人買房等於交出人生的主動權:未來幾十年運轉於一場數字遊戲般的任務,上班,賺錢,還房貸。但嚮往城市,就不得不擠上這條令人望而生畏的漫長軌道。
而在黑龍江鶴崗,房價低至三百五十元每平方米,一套四十六平方米的住房總價只需一萬六千元。
很快就有人行動了起來。海員李海在「隱居吧」和「流浪吧」中發帖記載了他前往鶴崗買房的故事,隨後引起大量媒體關注:
「我定下了一套七十七平的房,在六層頂樓,我立刻就簽了合同,加上中介費、過戶費,總共五萬八搞定。我是做海員的,海上半年,休息半年,到哪兒都一樣,最重要是有個安定地方。……這幾個月我就在鶴崗躺屍。等到12月份,我就出去找船,再工作半年,以後就打算夏天回鶴崗住,年底冬天出去幹活。」(《流浪到鶴崗,我五萬塊買了套房》,正午故事,2019年11月4日)
隱居吧裡的人發掘出更多相似的城市,內蒙古的伊圖里河,遼寧的撫順、阜新,山西長治,河南鶴壁,安徽淮南,雲南箇舊。這些城市多為重工業起家,曾重度依賴礦產,資源枯竭後,某些地段房價持續下跌,以至於三四萬元買一套兩室一廳成了事實。在貼吧裡,最早一批去這些城市買房的人互稱「老哥」。現實生活中,他們是海員、保安、流水線上的工人、建築工、廚師、發電站的看門人、給倉庫搬貨的人,大多是體力勞動者。鶴崗、鶴壁、淮南、箇舊成了他們口中的「流浪老哥基地」。
《隱居計劃》
本人今年二十一歲,在雷射切割廠裡開機,工資在五千五百元左右,打算一個月存五千,存夠三十個(萬)就回家躺。
《在廣州租了個一千的房子,熬到過年再說。》
工作這幾年什麼都沒留下,只留了一身病。晚上無法睡覺,早上不想上班。身體紅燈到極限。一直想逃離這樣的生活,一直逃不出來。三十五歲,單身,城市老光棍,不結婚不交女朋友。等父母不在就回農村生活養老。真心不想在城市打工生活了。
《我也是半隱居狀態》
二十八歲,在寧波慈谿這邊當保安,每個月四千元工資,每天上班玩手機,下班就睡覺,已經持續一年。我才二十八歲,為什麼就想要隱居呢?也許是我沒文化,又內卷不過別人。又不願意去工地出賣體力。還不願意進廠。流水線跟坐牢一樣。****。無所謂了。不考慮結婚生孩子了,這種事情要讓有能力的人去生,像我這種人,說難聽點是廢物,不能給國家創造價值的社會渣滓,就不要浪費社會資源了。
關於鶴崗買房的報道已經是網上的熱搜話題。我想不如避開熱點,先去個冷門的地方看看。我最初的興趣地是河南鶴壁。在隱居吧,人們這樣討論鶴壁——有人說,鶴壁山城區的房子也只要三萬多,還不像鶴崗那麼寒冷。也有人說,鶴壁在京廣線上,高鐵去北京兩個半小時,去鄭州四十多分鐘,去珠三角長三角都有車,在所有隱居地中,交通方便,進可攻,退可守。「如果在鶴壁隱居,你上午口袋沒錢,下午就可以去首都送外賣了。」
有人建了一個去鶴壁買房的微信群,一百多人,都是隱居吧的常客。有人暱稱就是「攢錢去鶴壁買房」。已經入住鶴壁的人在這裡分享生活:怎麼騎哈囉單車,怎麼坐免費的公交,有飯店老闆娘自己做的送飯小程式,鶴壁冬天經常斷網,最好辦個隨身wi-fi;暖氣也必須提前辦好,如果中途外出打工,最好提前停暖。經常有人將街上張貼的賣房廣告拍下來發在群裡。
除此之外,另外一個熱門話題仍是賺錢。
有人會勸新來者去江蘇而非河南的工廠,最好去「大廠」。否則,「小廠」的長白班都是一天十四小時起步。
有人分享了自己在鄭州一家食品廠逃跑的經歷。「我是第一次進廠。」他說得很詳細,中介說每天只幹九小時,活兒不重,他盤算起碼能幹三個月。他被分到前端面房,用機器把面切成六七斤的面坯,再推到醒發庫。早上7點30分進車間,10點停機吃飯,10點40分再開機,做到下午4點,最後花半個小時清潔機器。第二天,下午下班,他決定不幹了。
他在群裡打出很長一段話:
「再幹就廢了。不是身體廢了,而是思想。我覺得進入車間後,你只是顆螺絲,機器轉,你也轉,一刻不停。你沒有言語,沒有交流,沒有休息,就是麻木地、無感情地跟著機器走。你稍停下就趕不上速度,主任班長立馬過來監督呵斥,你只能不斷地加快速度。下班後,吃了飯,走在燈紅酒綠、車來車往的馬路上,你也只是匆匆而過,你不會去商場閒轉,不會去衣服店問價,不會進網咖打遊戲,唯一的目標是那張床。唯一的消遣就是開啟手機,刷一小時,然後入睡,再起床,洗洗,吃飯,進車間。」
有人勸他去工地。也有人對他的講述不感興趣。他的事情可能在大家眼裡不算什麼特別。
「換個話題吧。」有人說。
人們談論著進入工廠和離開工廠,談論著煙花廠、食品廠、服裝廠、塑膠廠、電子廠、娃娃廠,談論著比亞迪、寧德時代、富士康。打螺絲,包裝紙盒,釘牛仔褲的扣子,看管車床,做「小黃人」玩具,合上iphone13的手機後蓋。
王浩就在鶴壁買房群裡,他也是隱居吧的一員。王浩三十四歲,一米七的個子,戴黑框眼鏡,小眼睛,駝背,說話小聲,給人一種退縮感,但談到富士康,他有很多話要說。
這座超級工廠承擔了蘋果手機七成的生產任務,而它的四十四座中國園區,又以鄭州園區為主力。2020年,鄭州富士康全年出口總額三百一十六億美元,是中國最大的出口貿易公司。王浩的工作地是鄭州富士康航空港廠區,簡稱港區。港區佔地五百六十萬平方米,相當於七百個足球場大。來到此地的人第一眼看到的是堪稱浩瀚的人潮——最多同時有二十萬人在這裡上下班。龐大和渺小,這是富士康給王浩最直接的感受。
通常是在早上6點,王浩就從宿舍出發,站在富士康門口排隊了。港區外,道路兩側的人步履匆匆,大部分都穿著白t恤,看著似乎都一樣。他就走在這樣的人流裡。
廠房是棟白色的四層建築,天花板上有一道道條形的白熾燈,入口是一面龐大的灰色格子儲物箱。他換上衣服,進入流水線,崗位職責是給數控機床放料。他把這道工序講得很詳細:流程不難,那個機器是盒裝樣子的,裡面有轉盤和十來把圓錐形的銑刀,機器是數碼操控的,他一般會搬來兩斤重的金屬塊,讓機器銑料。一塊料用完再續一塊。管子不斷流出乳白色的切削液。味道很衝,戴著口罩也能聞到。最後用氣槍沖洗霧化後的切削液。
一般來說,王浩上白班,上午8點到下午5點。但他必須主動把自己的時間投進這無止無休的機器。大多數時候他都在加班。「如果不加班,誰來富士康啊?」說到這時是帶點玩笑的語氣。
蘋果釋出新品時是王浩和同事最忙的時候。政策要求工人每週休息一天,但工廠有鑽空子的辦法。不打卡,線長手動記錄工時,系統裡顯示是休息時間,生產線仍在運轉。到了下班,停工音樂響起,工人停下來,生產線卻在停歇後再次啟動。所有人預設回到線上。在流水線,一個環節沒完成,產品就無法抵達下一個環節。這是屬於富士康的「休息方式」。上廁所通常給五分鐘,王浩會躲在廁所裡放空一會兒。
飯後,工人坐在走廊,刷手機,閒聊,躺著睡覺,都是一臉疲勞。每個人都要消磨到最後一刻,才願意進廠房繼續上班,幾乎每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