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電話
有一段時間,我很少想到隱居生活的事。那是在2022年的春夏之交,為了應對可能的變化,我和許多人一樣,盡力準備物資。我在網上看新聞,搜尋物資攻略,忙於購買番茄罐頭、梅林午餐肉、豆豉鯪魚,還買了一些不易腐爛的肉類製品,比如臘雞、臘魚。主食不能少,義大利麵、大米,蔬菜則是冷凍的青豆和玉米。還有人說需要備好布洛芬、阿莫西林、紙巾、衛生巾。最受歡迎的東西是可口可樂。時間難熬。我每天給龜背竹澆水,翻土,把根部撥出來,又種回去,黑色的炭泥撒在地上,我再一點點清掃乾淨。我的勤奮最終導致了兩盆龜背竹的死亡。
5月,我迫不及待想出門走走。朋友小吳介紹了一對情侶,劉曉和安曼。兩人都二十多歲,原來在北京工作,後來,他們去了海南萬寧一個村子生活。他們也樂意我過去看看。
我從北京來到萬寧。劉曉開著一輛白色奇亞——安曼父親留下的老車——到機場接我。我們一路越過高大的檳榔樹和椰子樹,水壩,墨綠的潭,然後來到一條小路。安曼的祖宅在路的半途。我住進一個房間。隨後是海南雨季,接連下雨,天氣變涼,安曼從櫃子裡找出一件帶有雨水味道的大衣。他們養了一隻金毛。狗無精打采,眼皮耷拉下來。院子裡,甲殼蟲被狗玩到奄奄一息。窗外青蛙和壁虎發出交錯的響聲。
劉曉之前在北京一家新媒體公司。安曼是編劇,因為行業蕭條,她大半年沒接到活兒了。來海南後,兩人都閒著,靠此前的積蓄生活。我坐著他們的車到鎮上買菜、拿快遞、吃飯、去一家叫作「自由人」的檯球俱樂部。檯球廳空調很足,賣冰涼的檸檬茶。我們開車去萬寧出名的日月灣,在海邊坐著。有年輕人開著租來的敞篷車從我們面前經過。劉曉大聲打出一個嗝,安曼咯咯笑。
每天早晚,我和他們一同去遛狗,田野裡稻穀正香,空中有許多星星,沒有月亮,樹與樹的縫隙間是一條河流。每隔約一刻鐘就有一趟動車從高架上穿過,這時河上也會出現一道快速逝去的光亮。偶爾還能連著看到幾隻螢火蟲,如同一些微弱的綠色火把。
不過,當我快待到月底——這對年輕的愛人來這裡生活恰好快一年了——兩人開始爭吵不休。劉曉希望趕緊走,他說再沒法忍受海南這無窮無盡的雨,無窮無盡的蜘蛛,還有會飛的蟑螂。他們不認識村子裡的其他人。劉曉經常熬到天亮,去廁所衝一個涼水澡,睡幾個小時,下午醒來,在電視機前打足球遊戲「fifa」,三天喝掉一瓶三十元的劣質白蘭地。安曼買來幾瓶指甲油,沒人和她說話,她坐在桌前,把指甲塗成暗淡的綠色或肉粉色。錢快花完,作息混亂,似乎一切都無所謂了,有時,他們甚至一天只吃一杯泡麵。安曼經常想,怎麼變成了這樣?
兩人原打算搬去上海,重新找工作,繼續在大城市裡生活。但這項計劃被一再推遲。有陣子真是難熬。客廳裡風扇發出沉悶的轉動聲,狗不知道去哪了。兩人默不作聲,等待對方開口說話。再到後來,他們決定分開,一個回到北京,一個去了昆明。
我也不得不結束這趟旅途,回到北京。當時新冠還在流行,生活還沒回到正常秩序,人們對時間的感受仍然模糊不清。我決定搬家,跟著租房中介看了很多大同小異的老房子,多建造於九十年代,磚紅色外牆,種著高大的白樺。有些房子被納入了新的租房體系:統一的密碼鎖,統一裝修,淡黃或天藍的牆漆,三層格檔的書桌,白色的書櫃,白色的床,床頭是一幅油畫裝飾。
我最終租下一個十來平方米的小房間。房子兩室一廳,新室友是對年輕情侶,女生在一家教育公司做動畫設計,男生在國企。之前在「自如」租房軟體的介面上,我看到這樣的介紹:男/女,獅子座,動畫設計行業。兩人像是勤勉、樸素的那類年輕人。第一次在門口見面,男生對我說,女生是河南人,他是河北唐山人。
「不過,我現在有了北京的戶口。」他說,「只是沒有房。」
我後來和他們交談不多。男生去深圳出差,離開了很長一段時間。女生兩個月後經歷公司裁員,每日待在家裡。她說暫時打算在家裡待著,練習畫畫,再考慮未來的事情。同樣,我們維持著合租者應有的邊界感。我的房間挨著廚房,她煮麵條,我就待在房間,她端著麵條回去,我出來煮水餃,等我回到房間,她再出來開啟洗衣機。隔著牆,滾筒的聲音微微轟鳴。秋天來了,天涼了,樺樹葉子簌簌作響。可能是牆壁老化,窗沿長出一圈黃色的泡沫狀黏菌,看起來還在生長。街上人很少,我也不太出門,商場越來越空曠。人們都在等待新冠的結束。
就在這時,我在網上看見一個訊息。那是個女生,年紀大約在二十六歲。她從南京出發來到鶴崗,用一萬五千元買下一套四十平方米的房子。那原來是間老房子,木頭門框都已腐壞。但現在房子煥然一新,她把整間房漆成白色:牆壁、桌子、電腦椅、櫃子、廚房檯面、陽臺,連掃把和貓爬架也是白的。一隻暹羅貓趴在牆下。她還在陽臺上裝了一道拱門。印象裡,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關鶴崗隱居的新聞裡出現女性。我有點好奇,躺在床上,看完了她所有的影片。
女生說,她自己設計了整間房子。她反覆強調「一個人」「獨居」:
因為房子小,我選擇拆牆,衛生間本來想加玻璃隔斷,後來覺得太擁擠,決定不做乾溼分離,反正不會出現一個人上廁所,一個人洗澡的情況——畢竟我獨居;
衛生間裝全透明玻璃門,不考慮磨砂,我想在洗澡上廁所時還可以隔著門看見我們家貓;
一個人吃飯,不需要太大的餐桌,所以,我在臥室和廚房中間建了一個拱形半牆,上面放檯面當餐桌吃飯。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居住。她還有五隻貓——一隻狸花、一隻暹羅、一隻橘貓、兩隻布偶。房子前後的對比圖讓我印象深刻。這種簡約的北歐風格吸引了不少人,我也跟著開始想象擁有一套房子的感覺。在北京這當然很難,或許,我想象著,我也可以模仿她。這是我第一次產生去鶴崗買房的衝動。我試著聯絡她。兩天後,女生回覆我:可以聊聊,但只能電話。她說長年獨居,上次和人見面還是在好幾年前。我不知道這句話的真實性。生活在城市裡,一個人真能完全脫離人群嗎?
我撥通了電話。那是個很年輕的女聲。
「你好。」
「你好。」
「請向我介紹一下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