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林雯之前,我在鶴崗還見到了許多人。網上的喧囂過去後,來鶴崗定居的人開始冒出,有男有女,年齡從二十七歲到三十五歲不等,此前曾是淘寶美工,公司職員,運動用品店前臺,酒店服務員,火鍋店老闆,汽車廠銷售。現在,他和她待在鶴崗。有人做遊戲代練,開設漫畫賬號,炒股,挖位元幣,開炸串店,做網路音樂,也有人只是待在家裡,打遊戲,健身,以此消磨時間。在鶴崗見到的人越多,我越難歸納他們社會身份的共同之處。當我和這些人相處越久,越發現他們更像是延續著此前的生活。
我第一個見到的人是a。她二十七歲,來鶴崗買房生活兩年了,和我正好住在同一條街的兩端。她身穿長款黑色羽絨服,白色newbalance運動鞋,背佳能單反相機。她有許多愛好:漢服,遊戲,貓。目前a靠打遊戲掙錢,主要玩cs(一款射擊遊戲),代練,也賣高階遊戲裝備。作息時間不固定。之前,她一天能打十七八個小時的遊戲,一個月可以掙上兩三萬元。但現在,她不想再過那樣疲憊的生活了。
新開的漢服館由一間住宅改裝而成。老闆是個中年女人,正帶著女兒一塊遞小蛋糕,請客人在抽獎箱中拿出紙條。a拿著相機,咔嚓咔嚓,給漢服館剪綵、拍照。不大的屋子裡隨處可見年輕人。有人戴銀色假髮,扮成動漫角色。她們多是本地人,學生,還有幾位護士。a和其他人談論最近流行的漢服款式,也換上一套「小殭屍」造型,在一尊石膏北極熊塑像前拍了些照片。隨後她帶我來到一家叫作「漁躍」的日料店,點了三文魚、炙烤牛排、鵝肝炒飯、海鮮炒飯,結賬時共計四百六十元。她平常總來這裡吃日料,在家懶於做飯,還習慣叫跑腿。休息時間,她在鶴崗尋找娛樂,分別在跑跑卡丁車店、射擊館、水上大世界、水療按摩中心辦了會員卡。來鶴崗後,她學會開摩托車,從網上買來「春風狒狒」,一輛小體形的亮黃色摩托車。後來她還在鶴崗打了水光針。
裝扮、說話、生活方式,還有她的房子——從各個方面來看,a依然遵循當下流行的審美。她花四萬買下一套房,花三萬裝修。房子在七層頂樓,白色地磚,淺綠色牆漆,客廳空曠,放了一張白色皮質懶人沙發,花瓶裡插著一枝模擬馬醉木。靠牆放著小米洗衣機、烘乾機。地上有個四千元的石頭牌掃地機器人。廁所裡有智慧馬桶,還有浴缸。她在雪景旁泡澡,喝伏特加。臥室桌上是價值三萬的水冷散熱式電腦主機,還有七隻橡皮小黃鴨。每當在遊戲裡感到壓力時,她就會通過捏這些鴨子來解壓。
她捏了一下鴨子。「撲哧。」刺耳的聲音把爬到桌上的貓嚇跑了。她養了只英短藍白。窗外視野空曠,遠處是連綿的矮樓。月亮正在緩緩上升。
坐在電腦前,她決定搜一部當下流行的電影。她剛看完最近上線的《子彈列車》《新神榜:楊戩》。最後選定了網飛出品的動漫《賽博朋克》。一邊播放,一邊開啟電腦旁的日落燈,牆上出現橙色的柔和光圈。看完一集動漫,她開啟另一盞燈,天花板出現一個清晰的月球。這兩盞燈陪伴她度過了失眠的夜晚。
長時間盯著電腦螢幕,她眼睛乾澀,時常要滴眼藥水。每隔三四天下樓丟一次垃圾,兩週正式出門一次。她沒有固定的工作夥伴,平時依據心情決定打遊戲的時長。我看過她打那款射擊遊戲。她的操作相當流暢,很快奪得冠軍。不打遊戲時,她看網路小說,刷抖音。後來她在微信群聊裡聯絡上南京女孩的「晚間保姆」。群裡稱這是「共享保姆」。保姆為她丟垃圾、做飯和收拾家務。
我問她,來鶴崗後,還有沒有和此前的朋友聯絡。
「我之前沒有朋友。」她說。
「怎麼了呢?」
「打遊戲賺錢之後,我就不出門了。」
「那之前呢,比如你曾經的同事?」
「那都是同事,而且,我經常換工作,也沒有把他們當作朋友去相處。」
a不願講太多過去——這是多數從外地來鶴崗的人們的共同點。a說,她之前做過文員,當過運動專賣店的銷售員,然後經歷了一次失敗的創業,欠下一些錢。她被迫開始用擅長的遊戲來掙錢。她利用大量時間打遊戲,從此開始不太出門,似乎也失去了對人的信任。
「我不想提太多過去的事。」a說,「我的生活你也看到了,只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此後我仍然經常與a一起相約吃飯,逛街,去劇本殺店。但我尊重a的想法,不再問及更多她的過去。
我接著在網上認識了一個叫花花的女孩。她二十五歲,和妹妹一起來到鶴崗。我們約在時代廣場的火鍋店。12月,氣溫零下十八度。火鍋店裡暖氣充足,這對姐妹坐在我的面前。姐姐化了妝,看起來還是有點疲憊。妹妹十歲,瘦小,黝黑,戴著白色針織毛線帽子。帽子上有個洞。姐姐習慣把那個洞往旁邊拉過去,想將它藏起來。
花花從頭講起:她們出生在江西贛州一個村子,父親一直沒能結婚,是當地人稱呼的「老光棍」,後來娶了有智力殘障的媽媽。媽媽比爸爸小十二歲。奶奶說留個後就好了。姐姐先出生,村裡因為家裡沒有兒子而瞧不起他們。過了十五年,媽媽再次懷孕,又生下妹妹。兩年前,爸爸意外去世,媽媽也被送進了鎮上的養老院。
妹妹正在夾肉,此時抬頭說:「姐姐,你給她講講我們被鎖在廚房裡的事。」
姐姐繼續說,父親去世後,伯伯來家中砸門,拿著鐵鍬,鄰居把她們推到廚房,上了鎖,把鑰匙從窗戶丟到她手上。伯伯在窗外,拿著石頭。伯伯、伯母、叔叔,姐姐說,他們想拿走房子,土地,和媽媽的低保補助。
「你是個女的,遲早要嫁出去,他們老這麼說。」她說。
那時,姐姐在贛州一間服裝廠工作,做助理管機器,每月工資六千。後來廠裡裁員了。她從網上看到鶴崗的新聞,覺得房價便宜,能做落腳之地。夏天,她和妹妹一起坐火車到了鶴崗,先安排妹妹讀書。妹妹現在四年級,一共轉過四次學。
「沒辦法,因為她必須跟著我。」姐姐用一副母親的口吻說。
到鶴崗後,姐姐先擺攤賣冰粉,又賣了幾個月的山東煎餅。冬天街上人少。下雪後,她察覺,用來做煎餅的雞蛋、生菜輕易會被凍住。雞蛋凍得和石頭一樣,敲不開,用熱水淋也不行。現在她停掉了煎餅生意,轉去做自媒體,希望能借此獲得些收入。
「有時候我也會怨恨,這一輩子是不是就被她耽誤了。」姐姐說。
「姐姐。」妹妹說。
「怎麼了?」姐姐說。
「我要吃那個。」妹妹說。
「姐姐。」妹妹每說一句話都要先喊姐姐。
妹妹流口水。姐姐拿紙巾給她擦,抱歉地笑了笑。
在鶴崗,我認識了幾個與花花有著相似過去的女生:她們出生在農村,自小被家人告知一個女人沒有位置,存在的目的是要為他人服務,職責是燒飯、掃地、洗碗、生孩子。她們帶著擺脫過去的想法來到了鶴崗。
我也跟幾個來這裡的男人去時代廣場吃了海鮮自助。海鮮實惠,但不太新鮮,盤子裡放著扇貝、石頭蟹、基圍蝦,上鍋蒸時散發出腥氣,他們避開,用手扇風。一個寧夏人首先給我留下最深的印象。他在來鶴崗定居的人裡相當活躍,像一個社交樞紐。他二十九歲,身材微胖,寸頭,左手戴一款卡西歐手錶。他每天都在參加飯局、酒局,唱卡拉ok,有時是和鶴崗本地人,有時是和外地人,開著一輛寶駿保姆車在鶴崗晃盪,閒時在群裡問有沒有人要幫忙,比如運折扣店的臨期星巴克咖啡。
他曾經在銀行工作。他這樣形容——那時,他在銀行做櫃員,每天都要開著車走同一條路線。有天他在等紅燈,他想,難道要在這裡等一輩子的紅綠燈?在他的講述中,那場在紅綠燈前的等待就像是某種指引、某種徵兆。「我不知道我想過什麼樣的生活,但眼下這樣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他說。他後來開過火鍋店,現在投資了一家建築公司。簡單說來,他不缺錢。但他總是覺得,生活裡缺乏什麼。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來鶴崗的契機,那是在2021年,寧夏經歷一輪新冠,他在家裡待了二十一天。他搶不到菜,住在城郊的一套房子。鄰居有一個果園。此前,他讓鄰居幫他種了幾棵樹,有李子、杏、核桃、棗,還種了豆角、黃瓜,地裡還有幾隻雞。他靠著果園度過了那二十一天。
「當時我就覺得,掙再多的錢又能幹什麼?」他說,「我又不打算結婚生孩子,那麼拼命掙錢幹啥?」
他在價格高點期間賣掉了寧夏的房子,通過短影片得知了鶴崗。到鶴崗後,他先租房生活了半年,其間慢慢找房。等房子買好,裝修完,他按照嚴格的時間表生活:早上7點起床,起來看股市大盤,下午3點後開始健身。房子裡打造了一個健身房。地板上鋪著深灰色泡沫墊,房間中心擺著一套售價四千的大型黑色健身裝置,裝備齊全,座椅、拉力杆、蝴蝶機、臀力墊、仰臥板。他每天都要做一定數量的力量訓練。臥室很小,床頭擺放著《烏合之眾》《博弈論》《人性的弱點》。他愛好喝酒,喝醉後就在群裡唱歌。他的暱稱是「憂鬱症患者」。
飯局上,另外兩個人內斂許多。他倆都三十三歲。其中一個來鶴崗兩年,留著飛機頭。他來鶴崗後習慣在家打《英雄聯盟》,頻繁地點選滑鼠令他胳膊痠疼,按摩也無法緩解,就去辦了健身卡,現在一週去健身房跑幾次步。他打算一直在鶴崗生活下去。之前他在深圳打工接近十年,從流水線工人到美工,靠挖位元幣存下一筆錢後,就來鶴崗買房了。房子花了十萬,在新街基,鶴崗城中心地帶。客廳裡擺著布藝沙發,一臺七十英寸小米電視機。電視上正在播放《第11號站》。來鶴崗後,他還買了輛全新的別克白色轎車。他覺得現在生活算是舒適。
最後一個人也是三十三歲,娃娃臉,穿淡藍色襯衫,戴方框眼鏡。第一次見面時,他很少說話。後來我和他單獨見面,他才慢慢講到過去的事情。他曾是惠州比亞迪工廠的技術工人,來鶴崗買房生活兩年,不過房子現在還是毛坯。他住在松鶴b,那也是個大型回遷小區,樓房多為六層。他用兩萬買下一套房子,兩室一廳,呈閣樓型,挑高約四米,客廳狹小,貼著藍天白雲牆紙,邊緣顯露出水泥縫隙。客廳有一臺茶几、電視櫃、沙發,臥室放著電腦桌、一張床、一個簡易編織衣櫃。他說這些東西一共不超過一千元。
「哪有什麼裝修呀。」他笑了笑。
他在比亞迪汽車廠待了一年半,直到和領導的一次爭吵。新冠發生後,2020年11月,他在百度上看到鶴崗的新聞。他很驚訝,房價那麼低,就辭職來到鶴崗。臨行前,他帶上一盒老照片,有他幼時的照片,父親生前和母親的照片,一些家庭合照。現在,那盒照片放在客廳一張收納式椅子裡,他不會輕易示人,像是在捍衛什麼。
決定去鶴崗後,他帶走所有的照片,所有的記憶。他第一次坐飛機,從湖南衡陽到北京,中轉到佳木斯,再到鶴崗。他回憶那種感覺,不是緊張,也不是興奮,像是背水一戰,一種不安的感覺。
「如果鶴崗都留不下我,那我還能去哪?」他說。
他很難形容來鶴崗前後兩種生活的差別。他認為,此前,有關生活的決定雖然都是由他做出來的,在中山、惠州的各種流水線上,在電器市場做維修馬達、電機,做什麼,去哪座城市,到哪家工廠,和誰談戀愛,身上沒錢,就去打工,打工賺錢,又花光,繼續打工。可能這些選擇只是出於慣性。去鶴崗,也不能說他就此自由了,要看怎麼定義「自由」——自由不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他停了下——自由是不想幹什麼就不幹什麼。但他又換了一個說法,也可能人生都這樣,還能爛到哪裡去?不是對生活失望,只是有時人不得不很早接觸一些事情,比如,他現在都不清楚父親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