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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實驗(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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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跟林雯去了她在鶴崗買的第一套房子。屋裡維持著原有的老式裝修,塑膠板吊頂,更多是貓的痕跡。門口三個大瓷碗,裝著滿量的貓糧。客廳放著兩個貓砂盆,紙殼貓抓板。儲物室裡放著一摞摞床單、小蘇打、燕麥麩皮、膨潤土貓砂,網上買的物品最後歸宿都在這兒。臥室不大,有張雙人床,牆上貼著一張海報——紅色帆船正在遠航。窗前放著兩盆吊蘭,葉子邊緣呈鋸齒狀,是貓的齒痕。窗外結了霜,霧濛濛一片。

她有兩隻貓。一隻六歲的狸花母貓,是從常州帶來的。還有一隻英短金漸層,來鶴崗後買的。最初來鶴崗時,她不知道能在這裡待多久,先把狸花留在了江蘇家裡。三個月後,春節,她回了趟家,把狸花運到鶴崗。運貓的旅途花了兩千三百元。除了她,車上還有三四隻貓、泰迪、阿拉斯加、鴨啊魚啊,後備廂還有些蜥蜴蟲子。貓到鶴崗的那天,一路上都有火紅的晚霞。她抱著貓坐了一路。

狸花叫「大王」。養大王時她在酒店前臺做服務員。那會兒她二十歲出頭,有天她得知寵物醫院有窩被遺棄的狸花貓,還剩下一隻活著。她對照片裡那隻弱小綿綿的動物動了感情。貓身子弱,打了一週吊針。醫院離她家二十公里,她每天來回跑,捧著吊鹽水的貓。只要不捧,貓立馬醒過來,看著她——就像她選中了貓,貓也選中了她。她和父母之間談不上親密。大王陪她在小鎮度過漫長的無聊時光。當她決定開炸串店後,大王單獨待在第一套房子。一個月後,她覺得大王太孤單,就在鶴崗早市上從層層疊疊的籠子裡選中那隻英短金漸層。兩隻貓相處得很順利。它們都愛吃酸奶棒冰,有時她就買來一根,讓兩隻貓一起舔舔。

三天一小休,每週一大休。林雯這樣設定在鶴崗的休息時間,休息時她都在陪貓。通常是週三晚,她從炸串店回來,增添貓糧,更換貓砂。週一,她睡到中午12點,打掃屋子,更換床上用品,拖地,清掃貓砂,洗衣服,一整天陪貓待在屋子裡。

屋子停了暖。在鶴崗,暖氣費是筆不小的開支。地上有個裝著水的塑膠盆,裡面還有一支電熱棒。她覺得冬天水冷,貓喝了拉肚子。普通的加熱棒可能漏電。她挑選了很久,才選到這款烏龜用的恆溫加熱棒,既能讓水保持在二十四度,也不會漏電。床上放著定時加熱和關閉的電熱毯,她不在時貓也能鑽進被子裡睡覺。屋外有個小陽臺。她打算等天氣暖和一些,裝上網,讓貓在陽臺曬太陽。

她用一種溫柔的語氣說:「每天晚上,我抱著大王睡覺,側躺著,蓋著被子,它就這樣在我懷裡。點點呢,就趴在被子外面。」

在鶴崗,大多數時候,林雯都獨自生活在房門這一側,很少時候去到門外的世界。比如每月有那麼一回,她會去樓下的澡堂搓澡。她是個南方人,但很愛東北澡堂。林雯約我一起去。晚上,我站在樓下等她。冬天,她穿著一雙人字拖從家裡走出來。路面結冰,溝壑縱橫,她的腳趾凍得發紅。澡堂離家不遠,走幾分鐘就到了。洗浴十六元一次,包含搓背。我們存了手機,走向澡堂。

負責搓背的是個熱情的中年女人。「你們從哪裡來?」女人問。

「江蘇。自己來的,開了個炸串店。」林雯說。

女人問林雯:「為什麼一個人來到鶴崗?」

「鶴崗挺好的。」林雯笑笑。

「那阿姨給你介紹個物件。」女人又說。

林雯說:「為什麼一定要介紹物件呢,阿姨,一個人過才舒服,你說對嗎?」女人也笑了笑。

澡堂熱騰騰,水汽讓人的臉漲得通紅。搓完澡,我們去吃附近的「八八鐵鍋燉」。這是她自認奢侈的小愛好。我們拎著鐵鍋燉雞回到家裡。在樓道,她遇到鄰居,一個脾氣溫和的老頭。老頭並不在這裡常住。她和老頭互相問好,後來流感到來,她將幾個檸檬借給他,舉手之勞,但也僅止於此。

後來我們常一塊待著。我還得知她有個「拼飯群」。群裡有四個女人,年紀都比林雯大,其中一個結過婚,有孩子,另一個和丈夫一起來鶴崗,還有個年輕的女孩,是短影片博主。她在網上認識了她們。一個月裡這四人會相聚吃一次飯。不過林雯受不了更高的見面頻率。

她說,不想和人建立更深的交往。在鶴崗認識的人,林雯不和他們聊過去,也不談論未來。她只聊現在。我幾次問她能不能帶我一起去見其他人。她有些為難,說還是我倆單獨見吧。

這天,她從「拼飯群」裡聽說,時代廣場負一層的超市晚上7點後打折,她又帶我一起去「時代廣場」。從家裡出發,她推著一輛裝商品的小推車,坐上17路公交。來鶴崗一年,這還是她第三次到時代廣場。她不愛來市中心。

我們開始逛超市。她只看那些標著黃色特價標籤的商品,目光掃過蔬果堆的角落:兩元的花菜、西葫蘆、金針菇(各來五份,做炸串食材);二十元十二瓶的娃哈哈飲料、五元的波羅蜜、三元的鴨脖、十元一包的火腿腸(買給大王)。購物車很快滿了。

逛完,我們去負一樓吃炒酸奶。坐在座位上,林雯說:「既然選擇這樣生活,就必須丟掉一些東西。」

每隔兩三天她和母親打一次影片電話,聊普通的母女話題:最近在鶴崗做什麼,伙食,降溫之後要穿的衣服。

她不太和父親聯絡。

平常待在炸串店,一個男生有時坐在門口。他住在樓上,是個大學生,剛放寒假回來,這幾天經常點林雯的外賣,偶爾還會在她的「多多買菜」站點買飲料。林雯邊做菜邊與男生閒聊。她讓大學生給店裡寫幾個好評。

「他吃得可多了。」林雯說。

「誰吃得多?你不也胖嗎。」男生說。

「那我們家基因就是這樣,我媽媽每天出去散步兩小時,還是一百五十斤。」她說。

說兩句玩笑話後,男生拿到麻辣拌,一箱桃汁飲料,走了。

這幾乎是林雯在鶴崗所有的社交關係,就像一些零散的線條,而不是重疊在一起的圓。

另一天,林雯、我,還有介紹我倆認識的男生相約去吃「海波燒烤」。晚餐定在5點。天黑了,林雯穿上黑色羽絨服,羽絨褲,雪地靴,戴上防靜電的灰色毛氈手套,毛線帽。我們來到路邊等待17路公交車。車上坐了一半乘客,多是老年人。等到終點站,下車,來到燒烤店。

男生還沒來。他給林雯發訊息,說已經下了公交車。這時,林雯開啟微信,開啟位置共享。我們繼續等待,吃著店家免費贈送的花生米和炒芝麻粒。

快到了,男生說。林雯掏出手機,關掉共享。

五分鐘後,男生髮來訊息。

「不吃了。」他說。

林雯疑惑地看著我。「為什麼?」她問。

我給男生打電話,男生說他已坐上回程的公交。「為什麼?」我再次問他,可他什麼也沒說。電話對面傳來公交車報站的聲音。

「對不起,我脾氣怪。」後來男生才說,他找不到店的位置,索性不吃了。

我和林雯誤以為對方給男生髮過了店址。林雯關掉位置共享,男生不知道怎麼走,就回家了。為什麼他不問一句呢?林雯說,但她不願多想,說琢磨他人心思太累。我們繼續吃燒烤,但索然無味。後來林雯將兩盤烤肉打包,說第二天男生要來幫她修東西,再把燒烤帶給他吧。

吃完飯,我們走在街上。我的臉凍得僵硬,逐漸發紅,疼痛。她推著小車,車軲轆在地面上劃過,車裡面裝著原本給我和男生的柿子地瓜。鶴崗的人們說這是個暖冬,可還是有零下二十度。下水道口飄出一陣陣白色的水霧。我們戴著口罩,撥出的空氣很快在睫毛和劉海上結冰了。風真冷,凍得腿疼。不過林雯說她已經適應這樣的寒冷。

只是這裡空氣不好,她說,有煤灰,走在路上,臉容易沾很多灰。

我們繼續往前走。

「但你一個人會不會……」

她馬上搖頭。「不會。」

「你知道我想問什麼?」

「孤獨?」她又搖頭,「不會。」

「和人交往有什麼用。」她繼續說,「喝奶茶會讓我開心,靠墊能讓我靠著舒適,貓能為我做它們所有能做的事情,但人不能。」我們一起回到房子,穿過黑暗的小區。林雯躺到床上,兩隻貓很快就跟上來,鑽進被子,熟練找到林雯的臂彎。關掉燈。一個人,兩隻貓。她很快睡著了。

這些天,我和林雯談論她在鶴崗的生活,也談論此前的生活。我希望理解她為何做出這樣的選擇。

現在,如果讓我來談談林雯,還有這些在鶴崗生活的人們的共性,也許更重要的並不在於他們的身份、社會位置,而是精神上的那部分東西。也許這些人正試圖拒絕那種單調、聒噪的聲音——某種單一主流的價值觀,或是可以稱得上老舊的、散發著幽幽陳腐氣息的那種生活——工作,賺錢,成功,買房子,買大房子,結婚,生孩子,養孩子,然後自己也垂垂老去。

我想起很多聲音,比如——

「渾渾噩噩地過了這麼多年,」林雯說,「來到鶴崗後,那樣的感覺終於減淡一些。就好像我終於輕鬆了一點,也好像更清醒了一點。」

電話中那個做插畫的女生說,她還記得來到鶴崗的心情。新生活就這樣倉促地開始了。「走進去的那一刻,我想我終於有自己的房子了,好像以後的生活就終於自由了。」

「不想奮鬥,奮鬥給誰看?」一個人說,「我一個人,這點錢夠花,為什麼還要去工作呢?如果哪天遊戲打膩了,就在鶴崗隨便找個工作。」

「如果我放棄家庭,放棄親情。反正一切都放棄掉。一個單身男人,開銷不是很大的情況下,我發現人生還有另外一種選擇。」在比亞迪汽車廠工作過的男生說,「不想要的東西就不要了。」也許更重要的是後面一句:「我可以選擇不要。」

我與學者袁長庚交流,他談到對生活哲學的看法:

過去四十年的高速發展帶來了一個副產品。那就是不管你身處什麼社會階層,不管你是什麼生存背景,在很大程度上都共享著一整套生活邏輯。富人也好,窮人也好,城市人也好,農村人也好,雖然你對自己未來的期待不一樣,但你總是有所期待:一個人就應該好好勞動,為子孫後代留下一定積蓄,或讓你的後代實現階層躍升。這是過去四十年的高速發展給我們在心理層面上留下的最大公約數。我們幾乎是全民無條件接受了這套生活邏輯。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從生活邏輯和生活哲學的多樣性上來說,這比較單一。這就造成一個問題,如果你恰好生在這個時代,在你成長的過程當中,你所受到的影響,你見到的很多東西,這一切會讓你產生一種感覺——好像只有過上這樣的生活才正常,這是世上唯一正常的出路。當你沒有見過有人停下來,你會以為停下來是種讓人恐懼的事情,可能會失去生計。但真正有人在你身邊這樣生活,你發現好像暫時這樣一下也沒有太大問題……我覺得這背後跟我們經濟和社會發展逐漸放緩有關係。當身邊有些人開始過非常規生活,我們開始思考,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的生活觀念是不是可以更多樣化?

同時,在針對工作,針對年輕人的這些情緒裡,父母一輩與子女一輩出現了嚴重的衝突。因為他們各自忠誠於自己的感受和歷史經驗。這也許說明,代際差異並非來自價值觀,而是認識和體驗上難以調和,是生活經驗的不可通約,不可交流,不可共助。

在鶴崗,我見到的這些人似乎生長出某個新的自我,它決定脫離我們大多數人身處的那個社會——要求房子、教育、工作、自我都要增值,利用每分每秒產生價值,好像時刻在填寫一張績效考核表的社會。遍佈生活的焦慮感,彌散的不安,人們不敢停歇,自我鞭笞,自我厭倦,有時還會服用阿普唑侖片。這些選擇來到鶴崗的人停了下來,像是進入一種生活實驗,實驗品則是他們自己。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有點危險,但也許,這首先是她(他)自由的選擇。

另一天我見到了李海——那名最早被報道的海員。他也許不是第一個來鶴崗的人,卻是第一個被廣泛報道來鶴崗買房的人。他來鶴崗生活快三年了,也是我認識的所有人裡在這兒生活最久的人。我希望聽聽他對此的理解和看法。

「像我們這樣生活,沒有學歷,賺不了很多錢,相對好一點的可能做點技術工種,或者在大城市做保安、送外賣之類。買房都是貧民戶嘛,有錢的當然想在自己的城市,沒錢的就想想辦法,便宜房子也買得到。我們覺得自己到處漂泊的生活狀態就像流浪一樣……我就覺得,不管好壞,還是得買套房。人人都想有個安穩地方可以住,嚮往有個屬於自己的家。」(《流浪到鶴崗,我五萬塊買了套房》,正午故事,2019年11月4日)

我在光宇小區外面的街道等待李海。想見他一面不容易。最初,我在網上問他是否願意聊聊,他說有空可以一起吃頓飯。但我犯了個錯誤——當我前往鶴崗時,電話中那名女生剛被大量報道過。記者們找不到她,只好從頭尋找和這個地方有關的人,其中就包括李海。後來我得知還有不少綜藝節目在找他,比如安徽電視臺一檔綜藝,說也想採訪在鶴崗生活的人。

「給錢嗎?」他問對方。

「只報銷路費。」

「那我不去。」他說。

李海已經不想再攪和那些和生活無關的事了。來鶴崗的人都想見李海。但其實他並不喜歡和人打交道,最初他會和其他人一起吃飯,建了個微信群,叫「四海為家」,把人都拉進來,裡頭有人叫「海哥大迷弟」。後來他習慣躲起來了。人人都聽說過他,知道他過去的故事,但都不知道他現在的生活。有人聽說他靠老家的低保,也有人說他曾經在微信群裡發過賬單,一個月花一千塊,每天不超過三十,能買什麼,不買什麼,都要控制清楚。

快到約定見面的時間了,李海一直沒回復我,接下來一個月還是沒有迴音。第二個月我再次約李海出來喝酒。他發來一個「微笑」的表情。寒暄幾句,他說見面就算了。又過幾天,我正好要去光宇小區附近見另一個人,問他要不要一起吃飯。這次他同意了。

現在,我看見新聞中的人從街道另一頭走來。他三十五歲,有些瘦弱,穿黑色羽絨服,軟塌塌的髮型,戴著印有「smart」貓鬍鬚的卡通口罩。他走近後摘下口罩,顯露出人群中一張尋常的面孔。他有些侷促,很少說話,抬頭看我一眼,很快轉移了目光。他邊走路,邊用手機打《寵物小精靈》,一款消消樂遊戲。

光宇c區是一個更老的回遷房小區。淡黃色的樓房層層疊疊,沒有邊界。路邊的雪融化成黑水。這裡是鶴崗的煤礦塌陷區,時常停水。總有傳言說那是深處的水管塌陷了,停水時李海就需要出去吃飯。牆壁上貼著「房屋出售,光宇a區,七樓,五十七平方米,位置好,兩萬五」,房子價格比李海剛買時還降了一點。

我們走在街上,風還是很大。李海已經習慣了。2019年底在鶴崗買房後他再也沒有離開過。他本來打算維持原有的生活,出去跑船半年,再回鶴崗生活半年。但在鶴崗買房半年後,同為海員的父親在海上遇難——父親看他跑船,也跟著去跑船,最後在一次颱風中喪生。

「現在船老闆不管颱風的。」他說,「反正人死了有保險。」總有船公司的中介打電話給他。他回覆他們,說再也不跑船了。

「那你現在在鶴崗做些什麼?」

他把手機收起來。「幫有錢人家的小孩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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