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公寓
12月,鶴崗進入嚴冬,氣溫達到零下二三十度。冷帶來一種蕭瑟的觸覺。河流凝滯不動,大多數樹木都是枯黑色的,樓下,馬路兩側擺著凍魚。這和我此前在許多地方見到的景象都不一樣。比如我熟悉的南方城市,那裡街頭植物茂密,汗水流下又蒸發,車水馬龍,事物每天都在變化,人能輕易察覺出時間的流動。但在這裡,一切似乎都在停滯,城市,風景,建築,還有人們選擇的生活。寒冷更是增強了這一感受。
尤其是下雪那些日子,人們獨自待在房子裡,就像林雯,a,寧夏人。我也一樣。窗外別無景緻,只有層層疊疊寫著「保溫」的白色塑膠陽臺。我的房間,長條形,大約三十平方米,屏風隔開了臥室(一張床)和客廳(一張沙發)。四層,採光不佳,光線只在陽臺短暫停留。黑夜漫長,我買來凍梨打發時間。梨子凍得黢黑,結實,表皮有一層白霜。我把凍梨放在暖氣片上,等著白霜逐漸消失。大約一兩個小時後,梨的身體變軟。我從群裡學來方法,咬開一個口子,使勁捏出梨的汁水。那是口味極佳的天然飲品。中午,我用房主留下的電磁爐、煮鍋做飯。小煮鍋咕嚕咕嚕響。晚上又來了一場大雪。雪像沙一樣飄在風裡,暴脾氣的風哐哐砸向窗戶,這時少有人願意出門。不過線上群聊從沒停過,人們抱怨寒冷的天氣,停水,重複發一些網路流行話。
房子安靜,我聽見水管流動的聲音,還有熱水器的吱吱聲。牆壁很薄,樓道里外賣員步履匆匆,還有軟體上催促送單的播報。隔壁住著一對夫妻。早上6點,男人總要咳嗽幾聲,走下床,傳來一陣拖鞋趿拉的聲音。後來我習慣從手機裡找出一檔講電影的播客節目。我開啟外放,聽著聲音做飯,洗碗,掃地。我沒有注意節目具體在說些什麼,有人說話會讓一切顯得好受些。
這還讓我想起曾經的一段日子。那是在2020年初,因為一些變動,我辭掉雜誌社的工作,在家裡待了一段時間。我對與人打交道感到疲憊,想盡力切斷與外界的聯絡。辭職後,我沒想好做些什麼。然後,新冠出現了,城市開始封閉管理。有天晚上我去買儲備物資,大米,蔬菜,香腸。當時北京也下著大雪,街道很空曠,零星幾個行人,手裡同樣提著三四個購物袋。回家時我坐上計程車,廣播傳來高昂的女聲:「櫻花時期我們再相見,武漢,加油!」
隨後很長一段時間,由於隔離,我整天待在家裡,打一檔叫作《動物森友會》的遊戲。在遊戲中我有一座島,我在虛擬的海里抓金槍魚,收集奇形怪狀的恐龍化石。但在遊戲之外的現實,我不想與人交往,不回覆他人的訊息,看著天一點點變暗又亮起來。新冠有所緩解後,我終於走出家門,化好妝,去咖啡館裡假裝工作,實際上我無所事事。精神不錯時,我和朋友說到曾經看過的一條新聞,講一個男人厭倦上班,就躲在家裡。沒有想到妻子中途回家,他更決絕地將門反鎖,躲進了衣櫃裡。
我持續關注著豆瓣上諸如「家裡蹲自救同盟」「裸辭群眾小型交流組織」這類小組。那些小組中女生居多,她們年齡與我相仿,二十來歲,同樣在北京、上海或是廣州這類大城市生活,也許正面臨失業,也許只是待在家裡,或者是租住在一個公寓裡。總之她們閉門不出,同樣試圖封閉自我。
她們在帖子中寫道:
「二十八歲在深圳出租屋蹲了一年半,感覺對生活越來越沒有掌控感,之前還會偶爾出去走走,現在只會宅著,連出門倒垃圾都不想了。」
「沒法在家裡蹲,又沒法出去,為了逃避天天往公園裡鑽。只有公園是免費的。」
「沒有社交,沒有朋友,沒有網路,困守單間的出租屋,不上班,不出門,靠外賣。我過了半年這樣的生活。」
「社會上是否只有一種期望,希望我們努力工作?唯有努力工作的人才能被稱作一個有價值的人嗎?」
在鶴崗的房子,重新想起這些話,我仍然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這些帖子和我自身的感受。我們這些人,明明處在——用更年長的一些人的說法——人生中最好的階段。但為什麼我們感受到的是如此強烈的疲憊,以至於我們試圖逃避,逃離,或者乾脆躲起來?
但將自己真正封在家裡的日子並不好過。我的作息開始紊亂。到第四個月,我開始易怒、煩躁,在網路上四處搜尋:我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那年年底,我已無法忍受這種生活。當遮蔽一切外在的事物,我像是失去航標的船,不知道去哪裡,存在的意義是什麼。我重新開始找工作,重新適應按部就班的生活。別去想其他的,最好什麼都別想。(當然,我重新找工作的另一個原因是存款花光了。)
回到生活的常態令我心安。我繼續上路,見到形形色色的人。
有天,我來到湖南長沙,走過一家購物商場的地鐵站。一個年輕女孩站在街旁,面前是一個三腳架,一部手機,旁邊放了兩盞柔光燈。她在直播唱歌,很多人圍著,道路堵塞。這座城市的人們似乎不知疲憊,也從不因黑夜的到來停下腳步。隔天,我去一家短影片公司採訪。辦公室坐了一百來個年輕人,電腦前是一些修圖的臉。牆上有兩塊電子螢幕,即時滾動著公司短影片賬號的粉絲數量。後來,我又來到北京一家賣飲料的新消費公司。我看見一個專門用來給員工加班睡覺的房間,推開門,裡面是十張上下鋪,就像一個高中宿舍,但沒有人在裡面睡覺。
另一些時候,我在事故或災難的現場。比如,在益陽,一家養老院暴雷,有老人跳江自殺,另一個精神失常的老人在江邊敲鼓,被人們解讀為給逝者的輓歌。我見到敲鼓的老人,他睡在一間ktv裡的隔間,兩平方米不到,堆滿了鼓。ktv主人是他的妹妹,五十六歲。那間ktv也很老了,生意冷清。怎麼能放哥哥去養老院等死,女人說,她坐在店門口,嗑著瓜子,一直笑。她的丈夫死了,她也獨自一人。接著,白銀的一場越野賽,二十一人遇難。深夜,我和同行到了當地,決定直接去殯儀館碰運氣。高速上沒有其他車,我們往前開,沒有月亮。我們在殯儀館對面的馬路停車等待。一個女孩匆匆跑來,披著一件軍大衣。她說起白天去酒店收拾遺物,從父親的背包中翻出一袋新鮮的李子。我長久記住了那袋李子。
生與死,反與正,熱鬧與孤寂。每當見到新的人,我總會忍不住提問:你想過上什麼生活?常見的答案是錢(或地位)。但更多時候,人們說:我也不清楚。我的困惑並未得到解答,反而有加深的趨勢。
這時,也就是在重新回到正常秩序的兩年後,我認識了另一個人。最初,我覺得他的生活相當怪異。當我此刻坐在鶴崗的這間房子,無人與我說話。黑夜早早降臨,窗外風聲呼號,還有乾燥的雪。我再次想起他的故事,他的房子,還有我們最終見面的情形。
申牧,三十四歲,失業接近五年,負債,遠離親人、朋友,待在河北燕郊一間租來的公寓,不與任何人見面或交談。
公寓在十九層,他在窗戶上貼了一層磨砂,這層磨砂令他無法透過窗戶看見外面的風景,天空、鳥、對面正在修建的樓房。
長期一人生活,他開始收集房子裡為數不多的聲音。電飯煲裡沸騰的米飯,冬奧會花滑運動員的冰刀劃過冰面,紀錄頻道中藤蔓生長,用筷子將食物送入口中後的咀嚼。他將它們錄下來,在電腦裡存放。他細心分辨門外快遞員和外賣員走路的腳步聲。每次點外賣,他都會在訂單裡備註:「不要敲門!不要打電話!放在門口!」像個警告。外賣員仍然咚咚地敲門。後來他就不點外賣了。
每隔幾個月,他的睡眠開啟一次迴圈。第一天晚上11點睡,次日早上6點醒。第二天凌晨1點睡,次日早上8點醒。第三天凌晨3點睡,次日早上10點起。有時是下午2點睡,晚上10點起。黑夜和白天沒有分明界限。
有時他出門買菜。一次,他在超市裡買來一袋饅頭,有個像被老鼠啃了一口。他還是將饅頭一直放在冰箱。他不扔東西。按照他的解釋,他儘可能儲存生活中的所有痕跡,就好像那些物品已經成為身體的一部分。因此,申牧家裡放著各種各樣的物品。首先是曾經真實屬於他的:穿過的衣服,鞋子,戀人送的mp3,明信片。更多是獨居後的生活痕跡。冰箱旁放著十六個大紙箱,紙箱半人高,裝過牛肉麵、宮保雞丁的鋁製薄膜和紙質的方形外賣盒,清洗乾淨,疊在一起。一個紙箱裡裝著各個餐廳贈送的紙巾。另一個箱子裝著紙質咖啡杯,星巴克的,肯德基的。杯子上有不同活動的印花,春天是櫻花,聖誕節是帽子。還有個箱子放著必勝客的比薩小三腳架。
隨咖啡贈送的黃糖,隨薯條贈送的番茄醬,薯片桶,洗潔精桶,護手霜,檸檬水中的檸檬,濾過的茶葉,剝去米粒的玉米芯,橘皮,雞蛋殼,雞的骨頭(他將肉剔乾淨,骨頭留下來),還有他的頭髮,剃鬚刀刮下的鬍鬚,從耳朵裡掏出來的碎屑。這些物品像待在一個現代生活博物館,各有各的位置。他不會輕易移動它們。
如果單從數量來說,申牧擁有最多的物品也許還是電影。他收集了一整箱電影票,有些票據已經褪色、字跡模糊。他有十一個硬碟,分別裝著美國、歐洲、拉美、韓國和中國的電影,已有幾千部。錫蘭、費里尼、侯麥,這些導演和影片中的人都住在了他的硬碟裡。有一個硬碟像鐵盒一樣,12t容量。他專門用來存放日本電影。
最初半年,申牧和我在網上斷斷續續聊到他的生活,還有他的過去。
他出生在中國甘肅的一個村莊,那是一片乾旱荒涼的土地,當地農民主要靠種植花牛蘋果為生。申牧家裡也有一個蘋果園。他的家境在當地人看來不算好,但也不算壞。少年時期去另一個鎮子讀書,每週走二十公里泥路,有時太累,中午睡在樹林裡,走得太久,布鞋磨破了,就用綁帶綁住鞋子。他考上一所大專,遵循父親建議選擇飛機維修專業。畢業那年,他的同學們大多數去了航空公司。他選擇更穩定的維修基地,來到北京。
維修基地在首都機場附近。經過兩年培訓,申牧正式上崗,簽訂一份須工作滿六年的合同。每天,他換上深藍色工服,手持虎鉗或是測量標尺,來到車間,維修各式各樣的被拆解過後的飛機發動機,檢查發動機葉片是否存在劃痕或變形:幾釐米,多深,方向,位置,是否燒蝕,是否腐蝕,然後在葉片打上「超標」或者「未超」的標識。他有時會用專門的孔探儀,更多時候靠眼睛。他的眼睛總是很酸澀。
他不常加班,除了春運或國慶前後工作會變多。下班後他回到公司安排的宿舍,各種各樣的酒店標間。他生活的範圍不超過那個園區。他和同事們說不上話,也不愛參加要喝酒的聚會。他逐漸感覺自己逃不出這個碩大的車間。
工作兩年後,他開始去電影院看電影。起初是看一些商業片,回到宿舍也看,《7號房的禮物》《教父》《肖申克的救贖》。後來開始看楊德昌的《一一》,是枝裕和的《海街日記》。在電影中,他幾乎可以在視覺上抵達任何一個國家,看到人們的生活,那裡的街道,風景,樹木和海洋。然後是法國新浪潮,再然後,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基耶斯洛夫斯基。有一天下班,他一口氣看完了《燦爛人生》,一部時長六小時的義大利電影。看電影時,他似乎把自己都忘了。
申牧很難說清楚自己發生了什麼改變。但他認為,眼前的生活絕不是自己想要的。他花了兩千元在網上報了一個學習班,開始在上班間隙學法語。在一張「發動機零部件附件交接單」上,他抄下許多單詞:
monalisa蒙娜麗莎
louvre盧浮宮
margueriteduras瑪格麗特·杜拉斯
tomberamoureuxdequelqu’un愛上某人
他看到一部叫《小森林》的日本電影。電影中,橋本愛飾演的女主角無法融入大城市的生活,回到一個叫小森的村子,森林圍繞,她一個人住,秋天收穫水稻,夏天喝自釀的冰鎮甜酒,早晨吃自制麵包和磨碎的果醬,一日三餐,週而復始——我能否離開北京,回自己的家鄉過這樣的生活?
他在一個論壇上發帖:「二十八歲工科男,目前在一家國企做技術員。除了電影沒別的愛好,想明年轉行,成為一位真正的電影從業者。」
許多人勸他不要衝動,但也有人鼓勵他。他說,想到一輩子都要在流水線度過就後背發涼。
有一個自稱是紀錄片導演的人聯絡上他。他們簽署了一份協議。兩人商定,由申牧出錢購買一臺redone攝影機,另一人進行拍攝,拍攝完紀錄片後,器材歸那人,但電影版權歸申牧。他們起初決定拍一部返鄉題材的紀錄片:以申牧辭職離開飛機維修工廠,返鄉和父親一起種植蘋果作為故事線。劇本里,他們設定電影叫《爸爸的蘋果樹》。但合作很快失敗了。那人遲遲不隨他返鄉,另有自己的拍攝計劃。相處十來天后,兩人散夥。申牧花錢買的機器仍然留在男人手上。
春節,申牧回家,父親認為他受騙了,也不同意他轉行的想法。父親說,你既然喜歡電影,最開始怎麼不去學電影?既然現在已經學了飛機,就好好幹飛機。申牧還是帶了一臺相機回家。冬天,父母需要給蘋果樹修剪樹枝,他拿著相機在一旁拍攝。但父親看他不幹活,嫌煩,把他的相機摔到地上。相機摔壞了。
申牧回到工廠。又過了兩年,他再次提出離職,此時離合同期結束還剩一年,須賠償大約六萬塊。離職後他先在北京通州租了一間隔斷房。六十平方米的房子分成五個房間。他和一對夫妻、一個寫程式碼的大學生、一個女生、一個高中生住在一起。半年後,他決定在同等預算下租一個完整的空間。位於河北的燕郊是不錯的選擇,來往北京市區有通勤大巴車,半個小時就能抵達國貿,而且房租很便宜。
他決定去燕郊。此後五年,他離那個過往熟悉的世界越來越遠。
鶴崗的房東提醒我,近期情況不明,建議我備好食物,減少出門頻次。不過我已習慣了,無論在鶴崗還是北京,都一樣。因為新冠,那年生活總是時時變化。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談論未來了。我開啟外賣軟體,下單幾瓶礦泉水,西紅柿,雞蛋,雞胸肉,麵條。一小時後,敲門聲傳來。我和戴著口罩、全副武裝的外賣員打了聲招呼,再將那一大袋東西拿進屋,逐一分類,擺在冰箱。
我坐在桌前,重新翻出申牧發給我的照片。有些是他囤積的東西。比如一盒外賣,已分辨不清原來的食物樣子,綠色黃色的黴菌入侵了塑膠盒,第一張,第二張,第三張,隨著時間逝去,黴菌張開了身體,菌絲複雜,如同迷宮,也像火山的熔岩。還有碎的滷雞蛋殼,裝蘋果的塑膠盒,剪下的指甲。他將這些東西鋪在一塊黑色的布上。在黑布的襯托下,碎指甲就像遙遠的星星。
他在日記裡寫道——
發黴的土豆
像火山噴發一樣
洩露了大量的岩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