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說不清是什麼原因,我翻來覆去,失眠了。半夜3點,我乾脆起來到洗手間洗了把臉。我從門口走到陽臺,又從陽臺走回門口。最後,我回到桌前。我翻開了《紐約兄弟》,一本小說。我曾被這個故事打動,現在,我決定再讀一遍。
在這個世界上,做人就是要面對惡劣環境裡的艱難真實的生活,要知道只有生、死以及各種人類的痛苦才能模糊掉上帝這樣的形象。
一位朋友推薦了這本書,他覺得申牧就像是書中的主角。後來,我發現這本小說改自一個真實故事,寫的是20世紀初的一對紐約兄弟。他們原來身處一個體面的中產家庭,哥哥意外失去視力後,為了照顧哥哥,弟弟也辭去了工作。兩人漸漸退出社會,在家裡囤積大量物品。
被問及為什麼選擇與世隔絕,弟弟回答說:「我們不想被打擾。」
1947年3月,警方接到匿名電話,發現兩兄弟死在家裡。由於家裡有太多物品,警察無法開啟門,只能打破窗戶後進入。他們取出約一百二十噸「垃圾」,包括十四架鋼琴,兩萬五千本書,保齡球,醃製的人體器官,舊款t型底盤,馬車摺疊頂部,數百碼未使用的絲綢和麵料,一匹馬的下顎骨,生鏽的腳踏車,照相機,嬰兒車,無數的報紙和雜誌,等等。每天都有兩千多人站在屋外觀看清理工作。
美國作家喬伊斯·卡羅爾·歐茨曾將這對兄弟評價為現代的第歐根尼。據說古希臘人第歐根尼住在一個木桶中,他擁有的所有財產只包括這個木桶、一件斗篷、一根棍子、一個麵包袋。亞歷山大大帝去拜訪並詢問有什麼能幫到他。他說:請你不要遮住我的陽光。
「請你不要遮住我的陽光。」就像那天,當我最初去到申牧的那間房子,我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同樣的情形。
那是個陰天。在網上聊了半年後,申牧最終同意和我見面了。我從北京國貿出發,坐上815路快車來到燕郊。街邊有一些叫作夏威夷、納威堡的小區,樓房密集得令人心生恐懼。正午時分,我在小區門口等待,有些焦慮。一個男人朝我招手。他有些微胖,戴著一頂褐色gthawkins的棒球帽,穿一件很薄的藍色棉布大衣,牛仔褲,馬丁靴,是容易隱藏在人群之中的人。他很沉默,我看不到他口罩背後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正想些什麼。
我們吃了一頓倉促的飯。在必勝客。他說長久不見人,實在緊張,一直胃疼。
吃完飯,我提出去他家看看。他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同意了。
我們踩著雪小心翼翼往回走,路面溼滑,空氣寒冷。他走向一棟公寓樓,周邊沒有配套設施,只是一棟公寓樓,一個讓人睡覺而非生活的地方。
公寓不大。大約三十多平方米,有一張床,一張沙發,一個衣櫃。他曾經說的那些外賣盒塑膠瓶都整齊地放在門口。窗臺擺著胡蘿蔔皮、洋蔥皮、橘皮。窗戶貼著磨砂,模糊地感知著光的存在。
回到家裡,申牧像回到領地一樣,放鬆許多。我提出想仔細看看這些物品。他從桌上拿起一副灰色的工業手套,將紙箱搬到地上,用刀劃開封閉的膠條。那些平日被人們看作垃圾的物品存放其中,尚未分解,沒有腐爛。電影票上的字容易褪色。他提前掃描了它們。
電影。是啊,這五年來,脫離現實後,他幾乎是徹底沉浸在電影的夢境中。
他有兩臺筆記型電腦,一臺顯示器。他在excel表格中將看過的電影分門別類,硬碟越攢越多。他從來不刪任何一部看過的電影,哪怕那是部倒人胃口的爛片。半夜醒來,或是下午2點醒來,他開啟螢幕,隨後進入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還有電影院。就像獵人狩獵會遵循季節的變化,每當各個地方舉行電影節時,申牧就會離開家,直到電影節結束,他才回到家裡,然後像冬眠一樣很久不再出門。
他寫道:
《記憶》:記憶、幻覺、夢境這些都不重要,亦無須去解讀它們。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觀影體驗,我該如何去描述呢?引用片中的一句詩:我靈魂的每一處細微空間,如微生物的分子一般,產生了無器官的聯結。這不是一句褒獎,也不是一種比喻。看阿彼察邦的電影,會忘記現實的時間,會忘了此刻真實的自己。那些廢棄建築下的鳥兒,那些雷鳴和雨聲,那些被挖掘被清點的骨骼,那些山坡上的樹木,那些臺階上小憩的人,那些河流兩旁肆意叢生的植物,那些飛舞的蝴蝶。那個縈繞心頭的砰的聲音,也許是來自宇宙深處的靡靡之音,來自記憶洞穴裡的訊號。這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沉浸感,也是隻能從這類非敘事非線性的電影裡才能獲得的體驗。
再比如:
《安娜的旅程》:凌晨3點25分,我醒來了。我烤了兩片吐司、倒了一杯牛奶、切了一個西紅柿、撒了點白糖、開啟電腦開始看這部電影。導演的另一部影片《讓娜·迪爾曼》是我最愛的電影。看完這部電影時,天剛矇矇亮,城市的天際泛起一層漸變的橙色,與青藍的天空接壤,想起那一年在亞塞拜然的早晨。她穿梭於歐洲各個城市,去往布魯塞爾的旅途上,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每個人都有著各自的困頓和哀愁。喜歡安娜的外套,喜歡她的裙子,喜歡她的後背,喜歡她的高跟鞋,喜歡她的裸體,喜歡她在床上反覆聽電話留言的姿態,我學著她把窗戶開了一道小縫,冬日寒襲,世間最美妙的時刻莫過於此。
他情不自禁地想模仿電影中的生活。剛從飛機工廠辭職時,他還有一筆積蓄,決定先拋開眼前的一切去遠方。他的第一站是法國。落地巴黎,走在塞納河畔新橋,買來正宗法棍。他遇到一個打算去瑞士的女生,決定一同前行,兩人坐上火車的情侶車廂。那天是狂歡節,車廂裡所有人開始接吻。他們對視了一下,也開始接吻。他們一起轉去布拉格,吃乳酪火鍋,看午夜檔《海邊的曼徹斯特》。女生來自西安。她方向感真好,他說,歐洲的火車真麻煩,他經常坐錯,可她總是能夠分清楚。到布拉格,他和女生分別,此後再沒有聯絡。
他繼續自己的旅途。在瑞士,他在日內瓦湖邊發呆。
在義大利佛羅倫薩,他漫步一整天,不知疲倦。下一站是土耳其。土耳其是導演錫蘭的故鄉。他去了費特希耶海港,那裡青山環繞,停泊著帶長桅杆的白色遊艇,街邊是紅頂的房屋。每天他都在海邊醒來,看著高大的椰子樹和椰棗樹,露天餐廳,在沙灘上洗衣服的女人,聽著鐘樓的鐘聲。在大阪,他從惠美須町一路逛到日本橋,搜尋演員綾瀨遙的寫真集。他住在青旅,收集從自動販售機裡買來的飲料罐。半夜睡不著,他就去街上的便利店覓食。
現在,我想起見面那天,他坐在那堆紙箱裡——從紙箱倒出來一大堆小票。他戴著手套,一張一張小票往回撿,一邊講起這些旅途。那似乎是他最放鬆的時刻,像是在講述終於實現長久以來的夢。
有個網友找到他,說希望複製他的電影硬碟資源。他沒有回覆。後來他在一部紀錄片的影評中記錄了他拒絕的理由。電影叫《冰山的陰影》,拍的是一個船舶機械師用一臺8mm的膠片攝影機拍下世界各地的風景。在他死後,這些影像資料被人放到芬蘭的跳蚤市場拍賣,買主藉此還原了這個人的一生。
他在世界各地流浪,到過埃及、長城、曼哈頓,冰川、叢林、雪山、高原,甚至是已經消失的印加古城,都被他記錄了下來。但沒有人認識他,葬禮上也沒有親人,他連個朋友都沒有。
前天有人找我複製資源,我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部電影。
我大概有十一個硬碟,歐洲電影兩塊,美國的兩塊,日本一個最大12tb,還有拉美等其他地區的。這裡面的每一部電影都記載了我過去這些年迷影的點滴,雖然這段時間在我的人生長河中不值一提,但也是我從青年步入中年重要的階段,以及我人生的一個縮影。當那些積攢多年的資源突然有了市場價,那種感覺就好像進墳墓。這些資源不單純是電影。我靠著它們度過了一段體驗世界的旅行以及一段坎坷不平的時期。我在想,等我死了,我不會把它放到跳蚤市場上賣掉,我會銷燬,也不會留給後代。
重新想起這些事情時已是另一個夜晚。我站在陽臺,玻璃窗遍佈水珠,映照著模糊的光影。屋裡屋外,兩個世界,而現實的冷正從窗外那側逐漸逼近。遙遠的汽笛聲傳來,似有似無,如同夜晚的低語。我回到床邊。牆上有一臺投影儀。我開啟投影儀,一面白色的幕布緩緩降下。我將螢幕調至最亮,從冰箱裡掏出一瓶蘇打水,再找到一部老電影,楊德昌《海灘的一天》,膠片影影綽綽的斑點浮在牆上。伴隨著昏沉的聲音,我進入了另一個夢境。
大約一週後,天晴,我決定不能再這樣待在鶴崗的房子裡了。趁著雪停,我下了樓。天空很藍,陽光切開樓房的身體,上面是白色,下面是橙色,掉漆之處如補丁。花壇的雪變薄了,堆著一疊凍爛的白菜。路上,行人搓著手,有些忙著將雪鏟到花壇裡。
我攔下一輛計程車,決定去北山公園走走。那是鶴崗一座出名的公園,在城市北部,由鶴崗礦務局修建。曾經它周邊有許多冒煙、揚塵的白灰窯、採石場、白灰廠。但現在那些廠已經不見了。公園沒有邊界,一條長長的階梯通向山頂。雪像被子一樣蓋在荒草身上,兩側是樹林,大多是極高的白樺。
最初,在聽說申牧的故事,還有見到他那天,以及後來我反覆想到他時,我實則想弄清楚一些問題。比如說,他為什麼選擇過這樣的生活?換言之,這個問題——後來我向來鶴崗生活的人們也提出了同樣的問題——實則是,這種逃離,如果我們能稱其為逃離的話,究竟能不能通向自由?所謂自由,是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嗎?就像人站在一個廣場,或是一條漆黑的甬道,此刻,面前出現一些不同的分岔,像手指離開手掌那樣延伸開去。分岔盡頭會是什麼?亮光?一片朦朧不清的霧?又或是黑暗?
我戴著帽子和毛氈手套,邁著重重的步伐往山上爬,揚起的雪粒灌到靴子裡面。我想到申牧曾經對我說,剛搬到燕郊時,他住在城中村,走在灰塵揚起的公路——也是那樣邁著重重的步伐。他去麵包坊買法棍,聽見巷子裡摩托車刺耳的鳴笛。他無所事事,下午到必勝客或是肯德基點一杯苦澀的美式黑咖啡,戴上耳機,聽音樂廣播節目。有天他回家,發現趕上由北京延展開的群租房清退。他搬到一個樓房小區,過了一陣,房東通知說要賣房。他再搬到漢庭酒店,住了一整月,每天待在房間看球賽,行李寄存在酒店倉庫。接著,他搬到現在這套公寓,然後在窗戶貼上那層磨砂。
他想過重新找工作。比如,當身上積蓄不到五萬時,他開始在民航業一個專門的招聘網站上投簡歷,各種各樣的崗位,投了很多份。有一次他正在泰國旅行,對方打電話給他說要影片面試。
影片接通。對方問他,為什麼這麼久沒找工作?
此時距離他辭職已經一兩年。他沒回答上來。
對方說,你沒工作還在泰國玩?
那家公司在廣州,也是一家民航業的維修企業。面試沒過。他又投了一些寫影評的自媒體公號,崗位薪資和原來在航空基地時相近,每月工資六千,地點在上海。但公司認為他年齡還是偏大。他剛過三十歲。可能人一旦過了三十歲,就像成為要過期的商品吧,他說。幾次應聘失敗,他放棄了,開始對家人隱瞞真實處境。
去歐洲時,他發了一條帶定位的朋友圈。同村的親戚看到了。家人由此發現他在國外。父親害怕他去國外。他接著說,以前在工廠,有去德國大眾公司交換的機會,學費二十萬。如果此後留在大眾,學費可以退還。他問家裡能不能先借他一些錢,但父親不同意。申牧說,在人生的幾次重大選擇上,他永遠無法和父親保持一致。現在,父親一個月要打兩次微信影片給他,擔心他會再次私自跑到國外。
申牧的父母認為一定要有個兒子。因此,他有三個姐姐。父母還認為,這個兒子必須回家,結婚,再有個孩子。他的微信上有許多來自父親的未接來電記錄。如果接通,父親會說些什麼呢?催婚,催他趕緊回家。父親總說,待在北京沒有出路。至於姐姐們,其實他和姐姐原來關係不錯。不過現在,姐姐都已有事業,成家,過著穩定的生活。
後來,有部名叫《四個春天》的電影上映。申牧買票去看。在電影院,他看到一半,離場了。那部電影同樣講述了一個年輕人返鄉拍攝自己家庭的故事。他有些失落,想起曾經寫過的劇本,被父親摔在地上的相機。他第一次看電影中途離開。
我繼續在公園裡想著申牧的故事。走神後,我才意識到已離最初的入口很遠。我不知道該繼續往哪個方向走,就決定沿著道路爬到山頂。山上樹林更矮,空氣冰冷徹骨。我大口喘氣,冰冷的氣息就像在肺裡凝結。太陽快落了,遠處出現一片淡淡的橙色。我開啟手機搜尋導航,手機立刻被凍得關機,我只好站在觀景臺注視著山下的一切。遠處,高層住宅、低矮的平房、田野、城市、道路,整座城市覆蓋在白雪之下。有一對老年遊客經過,他們在山頂停留,接著繼續向前走。我想到人的來處、故鄉、家庭,也想到人的去處,想到申牧說起家鄉的村子,他摘完蘋果,翻過整個山頭,找狼毒草,滿天星,摘來一束,放進茶杯,送給姐姐。還有在冬天出現的鳥,背部是黑色,腹部是白色,如同寶石藍的羽毛。鳥在雪上跳躍。他那天說,如果能夠回到故鄉,一個人過,自由自在地生活就好了。但現實是,當他待在公寓,從第三年開始,他逐漸遠離人群。飛機工廠的師傅發微信,問他在做什麼。他沒回復。姐姐問他,為什麼不回家過年,感覺你與我們隔絕了。他也沒回答。積蓄花光,他開始借網路貸款,日息萬分之三。有三四個月的時間,申牧陷入黑暗。他一個人去便利店吃便當,也會提前在手機下單,避免和店員說話。更多時間,他待在公寓。唯一的動靜來自窗外——偶爾飛來鴿子落在窗沿,為了宣誓主權,他趕走它們。此外,一個網上相識的女孩每週給他打一次電話,只為確定他沒死在公寓。
他開啟手機拍下影片:一個人吃飯,桌上電腦正在播放日劇,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影片中他漸漸發胖。一天他剃光頭髮,搬來臺子,站在家裡演講,講過往經歷和失業天數。他希望能通過這樣的方式逼著自己說一些話。下一個影片——房東來檢查租房狀況,他終於起身,打掃三四個月未清理過的屋子,扔掉所有發黴的外賣。再這樣下去也許會自殺,他想。他鼓起勇氣去看醫生。
醫生開了藥,一片片混著水喝下去。說不清是藥的作用,還是新冠來了,總之,當新冠流行,限行開始,他變得平靜許多。他很驚訝。閉門不出不再是件怪事了。
我們見面那會兒,說不清是由於慣性,還是他未能找到返回現實世界的路徑,總之,他還是按著原有的節奏繼續生活。他坐在地上拆開紙箱,隨後將它們放回原來的位置。對物體的迷戀和封閉自我幾乎是同一時刻發生的。在工廠工作和拍紀錄片失敗的經歷,讓他認識到,人的行動隨機且深不可測:下一秒去哪,午飯吃什麼,晚上聽哪首歌,明天見到誰,信任,依賴,或是欺騙,背叛,隱瞞,它們隨時會打亂生活的步調。而太陽照射世間的角度,天空藍色的密度,宇宙射線抵達地表的時間,動物遷徙的規律,這些節律永恆不變。因此他寧願和物品生活在一起。
隨後幾天,我們一起翻看他電腦裡的相簿。有故鄉的蘋果,看似無法走出的大山和荒涼的村莊,蒼老的父母(皺紋深深刻在臉上),談過的戀愛,女孩臉上的笑容,龐大明亮的工廠,還有在歐洲的旅途。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的生活從某個時刻開始錯位和偏移,而這五年就像一個真空地帶。他不知該如何離開,也不知道該去向哪裡。
「這樣的生活還會持續多久?」
「我也不知道。」他說。
現在,停留在腦海中,我們分別時的情形——我們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陷入長久的沉默。過了很久,太陽漸漸落下,申牧沒有開燈,房間變得昏暗。屋裡恢復到它本來的樣子,寂靜無聲。我想起申牧曾在幾篇日記中記下同一部電影。電影中,一名老人每天堅持寫日記,直到六十歲,有天,他把所有的日記都拿出來在庭院裡燒掉,然後,第二天,他又拿出一本新的日記本,一切重新開始。申牧為什麼鍾愛這個故事?我們就這樣坐著,似乎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我決定離開。他送我到樓下,在我坐上返程的車後,我回頭看,他已經消失在黑暗中。
我想著他的身影,那個消失在黑暗中的影子,繼續走向松樹林。我無法再忍受這樣的寒冷,決定下山,松綿的雪一步步塌陷。我走上一條小道,循著路燈走。天越來越暗了,現出一片密度均勻的深藍,遠處那道橙紅色晚霞愈加綿延,如同河流向遠方。萬物輪廓清晰,山巒、樹林、昏黃的路燈。我走向城市,回到溫暖的屋子。明天,我繼續在鶴崗的生活。也許,我還是應該離開這間屋子,走出門,去見人,交談。我見到另一些人,比如王荔。我後來經常到她的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