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現在,我也無法確定,在鶴崗的人多大程度上願意袒露自己真實的內心。我也不確定,即便有人願意談論,其他人又是否真正在意或好奇。大部分時候,人也許更關心自己。人面對自我本就是個困難的事,又來到了這樣一個不知會待多久的地方,處在臨時的狀態裡。即便大家坐在一起,言笑晏晏,內心也早已劃下了界線。我很快接受了這裡的規則:控制自己的好奇心,別多問,別深究真與假。大家彼此稱呼網名,不打聽真實名字,不對他人的過去刨根問底。如果有信任,有友情,也接受它隨時結束的可能。
有一天,王荔在群裡說,她想去玩劇本殺。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決定去看看。王荔給商家打了電話,約上我和此前見到的女生a。碰頭後,我們鑽進一輛計程車,來到有酒吧、劇本殺店、桌遊館的二道街。路上我們有些興奮,也有些緊張。王荔說,她愛玩這些,覺得這是認識新朋友的好機會。但鶴崗年輕人少,想組局得碰運氣。a和我都是第一次玩。
商家約來三個年輕男生——商家通常會安排同等數量的異性玩家。他們身形很寬,正在大堂裡坐著等待。我們走進一個密閉的房間,坐在桌前。桌上放著角色名片,還有薯片、碳酸飲料。男生坐一排,女生坐一排。我們將厚厚的棉服脫下,掛在牆上。桌上放著六份劇本,名字叫《告別詩》。「這個本在全國都很流行。」工作人員說。
劇本很厚一沓,有關六個少年少女。每人領到不同角色。王荔的角色叫林星落,哥哥患白血病,她出生只為給哥哥提供臍帶血,此後寄人籬下,直到父母離世才搬去和哥哥一起生活。我的角色叫楚雲歌,遭受校園霸凌。a扮演蘇澄,家裡遭遇紡織廠大火,父親患有尿毒症。我們同住在橙花街,同讀一所學校,男生是我們的哥哥、同學或愛慕的人。中間,男生女生搭著彼此的肩膀。工作人員想著辦法令我們發出笑聲。有個環節是男女兩兩成對,分別拿著一個紙杯,中間用紅色繩子連著,互相說「我喜歡你」。我們照做了。但我始終無法進入這樣的氛圍,感覺像在受罰。
那天,王荔在劉海上夾了個粉紅色夾子。她捧著劇本,很是投入,按照劇本一字一句讀——
林星落的任務:
向大家炫耀一下你和陸澤遠的迪士尼暑假!
打聽一下這個暑假大家都在做什麼,一定比不上你和陸澤遠的煙花暑假!
隱瞞給顧言準備的驚喜。
當劇情推動到結尾時——高三那年,有一半人死於一場地鐵災禍——我們扮演的實則是一些幽靈。十年後再相聚,我們——角色們來到墓園,向過去的感情告別。
音樂響起,在場的人哭了起來。我對面的男生在哭,a和王荔也在哭。
「你怎麼不哭?」對面的男生問我。
男生女生們用紙巾擦完眼淚。演出結束了,我們從劇本中回到現實。劇本收走,進入交談環節。男生們二十歲出頭。兩個男生說,他們去年剛剛畢業。一人說,鶴崗的年輕人都往外跑呢,留在這兒找不到工作。後來我得知,他們一個人留在這家劇本殺店做店員,另一個去了養雞場。最後一個男生——我此前提到的鶴崗「富二代」。他說剛從外地回到鶴崗,準備去做公務員。
「省編的,而不是市編的。」他強調。
「你們鶴崗本地人是不是人均三四套房?」王荔問。
男生沒有猶豫。「我有四套,一套高層,一套複式,一套多層,一套別墅。」其他人沒說話,他接著說,「馬上明天還要過戶一套。」
「鶴崗的一套別墅多少錢?」
「一百來萬吧。」他說,「但鶴崗房子,不值錢。」
注意力來到女生身上。「你們不像是本地人。」一個男生說。
「我們都是外地的。」王荔說。
「來鶴崗幹什麼?不會是來買房的吧?」另一個男生說。
「對啊,我們都在鶴崗買了房。」a說。
「還真買了房啊?」他們有些驚訝。
不過,對話就到此為止了。活動結束,我們建了一個群。「富二代」在群裡分享日常生活:車壞了,正打算修,也可能換一輛更貴的車,這兩天只能騎著臺榮摩托去街邊買蛋堡。他問我們要不要去騎馬。另外兩個男生後來不說話了。
「男的一炫富,八成想泡妞。」回九州松鶴的路上,王荔說。
接下來一週,每到晚上,王荔結束漫畫工作,a結束遊戲工作,我們又去劇本殺館玩恐怖故事、推理故事。有天,我們坐在裝潢成血紅色的房間,談論兇殺、鬼怪、詛咒、探案,在有工作人員扮演的幽靈房間尖叫。三次體驗後,我們很快失去興趣。a恢復兩週出門一次的頻率。王荔時常在群裡說,好無聊啊。
但人畢竟是社會動物,還是想和人一起待著。哪怕只是一起演一場劇本殺,能坐在桌前,扮演一個角色,念臺詞,假裝有感情,戲散了隨時離場,也好過總是一個人。
在鶴崗也是這樣。人們相約在乾淨明亮的餐館,吃著冒著油的五花肉片,喝有浮沫的啤酒,來一局卡拉ok,牌桌上的方塊或梅花。群裡人稱呼這種關係為「飯搭子」。
那天,寧夏人組局,王荔、a,還有個男生,我們第一次相約吃飯。寧夏人開著寶駿保姆車接上所有人,來到一家音樂餐廳。餐廳很吵,一對中年男女在臺上唱歌。人員到齊後,人們圍坐在一起,但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等菜時,人們還是在手機上打字,在微信群裡聊天。臺上的歌聲蓋住了我們的沉默。吃完飯,寧夏人提議一起去唱卡拉ok。我們繼續坐上他的車,車子晃晃蕩蕩,音響裡放著花兒樂隊的《靜止》。到卡拉ok,點上一打雪花啤酒,寧夏人是個麥霸,唱《縴夫的愛》。其他人不太唱歌,拿來撲克,一直打牌。最後,來到「鶴崗小串」燒烤店,人們開始談論群裡的玩笑話,比如王荔以前的戀愛經歷。
「你個戀愛腦。」寧夏人說。
「戀愛腦怎麼了?我想遇見真愛,這有什麼不對嗎?」王荔又說。
「但在鶴崗想談戀愛,就像在垃圾箱中撿金子。」a說。這是句玩笑話,但另一面也講到現實之處。鶴崗年輕人少,能讓王荔動心的「理想男生」就更少了。
「我已經和父母說了,我給你們養老送終,但別想讓我結婚生孩子。」寧夏人又說。
a和他碰杯。「英雄所見略同。」王荔也碰杯。
不過,沒人談論過去,共同的興趣和話題也不多。一打啤酒下肚,只有寧夏人還在說話。他說自己之前在銀行工作,辭職後去河南平頂山一所鄉村小學支教。那個村子太窮,窮到沒有自來水,只能接雨水喝,我當時還想過給村子修路,你知道得要多少錢嗎?個人的力量太小,真的,他一直說,現在他有些後悔,還不如一直在銀行裡待著。
桌上只有我在聽寧夏人的講述。王荔和a垂下頭,刷手機。她們沒太多興趣。王荔只想回家,此時快夜裡12點了。從我們上次打劇本殺見面起,a快十天沒出門,今天提了四袋垃圾下樓。我想和a聊聊,她往後退縮。她總是以玩笑話來掩飾與他人之間的距離。
一週後,寧夏人又請我們去他家吃飯。他熱愛張羅一切,我們幾乎什麼都不用操心,他備餐,洗蔬菜,切肉,切蘑菇。他有一個雙開門大冰箱,裡面有很多料理包——滷肉飯、日式咖哩土豆飯、臘魚、榴槤雪糕。我們拿走冰箱裡的食物,他也只是笑笑。但正因為在鶴崗生活的人們不輕易談論過去,人們也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有人提到一個女人的戀愛故事。另一人說,可是這有證據嗎?
「說不定哪天有一個人說,我其實離異,帶著兩個孩子,誰又知道真與假?」女生說。
「那你在鶴崗做什麼?」王荔問她。
「在網上賣賣遊戲裝備。」女生說。她繼續刷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