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吃完,人們又不知該聊什麼了,就到寧夏人的健身房中去看貓。一隻長毛狸花,不過巴掌大小,是寧夏人前陣子從裝修店裡撿回來的。貓躲在健身器械的角落。「天哪,這也太可愛了。」王荔說話總是很昂揚。她給它捏了雞蛋黃吃,又掏出手機拍照。寧夏人給貓添糧添水。每個人都上前摸了一把貓。
氣氛輕鬆起來。在鶴崗,貓總是最好開啟的話題——談談貓吧。這隻貓是如何來到你的身邊?它為什麼叫這個名字?它親人,還是惱人?它愛玩逗貓棒,還是硬紙箱?它喜歡弓起身子滿屋跑,還是一直躺在窩裡懶得動彈?它會趴在你的胸口睡覺嗎?談談貓吧,到此為止,安全,絕無可能造成冒犯。人們知道該問什麼,該回答什麼。來鶴崗的人裡,幾乎人人都有貓。
講到貓,不得不提到在場的女孩c。c將寧夏人的狸花貓抱在懷裡。貓用爪子抓著她的衛衣。c二十九歲,扎著馬尾,掉髮有些厲害,戴副眼鏡,像只疲憊的熊。她開網遊工作室,賣遊戲裡的虛擬物品。半年前,她帶著六隻貓來到鶴崗。前陣子過生日,寧夏人送了她一隻小泰迪。現在她的家裡有六隻貓,一隻狗。
這桌人裡,c只和寧夏人相熟。面對其他人,她總是一副警惕的神情。後來我才知道原因。最初我加她好友,我的微信沒有註明性別。她的微信頭像是個露著肚臍的苗條女人。之前群裡有陌生男人加她。「他問我,我總是不出門,花錢還大手大腳,是不是被包養了?我說你有病,關你屁事。」此類煩心事發生過不少次。「我的生活,你別來指手畫腳。」
我第一次見到c是在一場燒烤聚會,那次寧夏人也在。烤盤裡有生牛肉、裡脊、香腸吱吱響。直筒油煙機將烤盤產生的油煙抽走,發出沉悶的轟鳴聲,肉的香氣。桌上擺著鶴崗本地飲料「小香檳」,綠色玻璃瓶裡冰淇淋味汽水泛著氣泡。c拿來打火機,點嬌子煙,菸頭亮起橙色的火光,隨後又熄滅。
c在聊她的貓,講在鶴崗如何給貓洗澡的事。我聽說她一個月才出門一回。
後來我到了c家裡。她住在鶴崗很偏遠的角落,離開城區,穿過低矮的村莊,還有一些灰色薄膜搭建的蔬菜大棚才能到她家。大棚搭在路邊,像發光的蟲繭。順著主路,來到沒有邊界的樓群。她家處在邊緣中的邊緣,背後雪原深不見底,整齊乾枯的松樹像哨兵列成一排,粉色的晚霞就在不遠處,一小點月亮升起來。這裡聽不見鶴崗城裡常常能聽見的火車汽笛聲。
六隻英短藍貓藏在家裡。貓長得一樣,深灰色的皮毛,威士忌顏色的眼珠子。其中兩隻折耳、一隻矮腳。她鍾愛英短藍貓。我在屋子裡尋找那些漆黑的影子,床底下,窗簾背後,最後那隻躲在衛生間洗手池下面。泰迪很吵,身上剃了毛後小得可憐。每當我們去摸貓時,泰迪嫉妒得去打貓。過了一會兒,貓習慣生人的到來,深藍色的影子從一個角落躥到另一個角落。
在寧夏人的介紹下,我和c單獨見過兩次。但想和她聊更多還是很困難。她下午3點才起來,沒吃中飯,剛洗完澡,頭髮溼漉漉的。她走到廚房,做土豆燒臘排骨,蛤蜊湯,豆乾炒五花肉。做完飯,她回到電腦前。
「你睡覺時貓在哪裡?」
「看它們心情。」
「你今天做了些什麼?」
「什麼都沒幹,剛睡醒。」
「昨天什麼時間睡的?」
「打《超擊突破》,玩了一晚上。」
「自己玩還是和誰一起呢?」
「別人陪著我玩,我給人錢,人家陪我娛樂,這不是很好嗎?」她沉默了一會兒,繼續抽菸。「很乏味,沒有工作讓人乏味,我感覺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就很難受。」她的目光轉向電腦,右手嗒嗒地敲著滑鼠。
電腦螢幕裡顯示著遊戲、yy頻道。虛擬房間不斷彈出訊息。她看了很久——老闆約陪玩見面的桃色新聞,陪玩之間的鉤心鬥角,諸如此類。她愛點遊戲陪玩。最近打一款射擊遊戲,她每晚固定點三個陪玩:兩個男生,一個女生。四個人組成一支隊伍。陪玩價格一人一小時五十元。她一晚上能花掉七八百元。剛來鶴崗那陣子,她幾乎每天都找陪玩打遊戲。她在一個男生身上花了兩三萬。後來,那個男生說要來鶴崗找她。
她笑了笑。「我說,那你用什麼身份來找我。如果不是我給你錢,你會跟我說話嗎?」
打通電話後,她和陪玩分享彼此的生活,遊戲戰術,也聊一些瑣事。金錢建立的關係在某些時刻是穩固的,也能夠換來話語權。她隨時喜新厭舊,膩了就換一個人。她並不知道陪玩的長相,彼此瞭解僅限於聲音,遊戲,金錢上的來往。她對現在固定組隊的三人很滿意,「反正,情人節,三個人都給我發紅包,我過生日,個個都送我禮物。」
此前的一場飯局,她講到過去。她說,她出生在重慶的一個村子,父母在養殖場工作——
我記得特別清楚,我聽到最多的一句話是,你要是個兒子,就沒有你弟弟什麼事情,可是男是女我能選擇嗎?爸媽之前外出打工,四歲我才見到他們。不知道為什麼,我記得那麼清楚,媽媽回來,給我買了一條裙子,還有頭上的扎花,我好開心,可回來的時候頭花被摘掉了,媽媽看到花沒了,反手就是一巴掌。她像是第一次意識到有個女兒可以打。十三歲,弟弟去河裡游泳,媽覺得是我的錯,是我沒看住,放了一池子水,把我的臉往裡面按,不是親戚攔住,我應該已經淹死了。
「要一份醋泡海帶。」說到這裡時她停下來,叫來了服務員,繼續剝蝦。她說話的聲調忽高忽低,有時語調歡快,像是在講述一些和她毫無關係的趣事,可有時她像是沉浸在那些遙遠的回憶裡,像在思考些什麼。
我和寧夏人坐在對面,戴著一次性手套,上面沾滿紅油,只是靜靜地聽。後來寧夏人告訴我,他們認識半年了,這也是他第一次聽c說這些。
成年後,我第一份工作在印刷廠,印刷紙殼。紙殼很鋒利,很容易將手剮出血。然後我回重慶,找各種各樣的工作,開始做遊戲裡的「打手」,在一款網頁遊戲上幫人練級,抽裝備。那時候,我一天能打十六七個小時的遊戲,通宵熬。我年輕,也過夠沒錢的日子了。後來店裡幾乎所有事都是我幹,找打手,組團,上架,弄網頁。2017年在裡面學,一八年我就決定自己出來幹,一九年當老闆……你問我這麼多年怎麼過來的,我也不是一步就跨到現在這個階段。後來我自己待著,在市中心租房,平常也不出門,最長有半年時間都沒離開過出租屋。然後她買來貓,第一隻,第二隻,第三隻。其中兩隻貓一起生了五個孩子。她送走兩隻,還剩下三隻。但是那天,當門開啟,別人正準備來接走它們,三隻貓忽然一起往她的身後跑。
「那一瞬間,你知道嗎?原來我也會被需要。」她說,「我不送了。」她決定和六隻貓一起生活。後來她看到一個鶴崗短影片博主的影片,遠端買房,遠端裝修,然後來到鶴崗。
「這裡不會和我的過去糾纏。」她說。
寧夏人說:「但你在鶴崗也認識了一些新的人。」
「可是我並沒有與他們深交。」她說。
「也是。」寧夏人想了一會兒說,「來鶴崗,沒有人會關注你的過去。」
那天晚上,我在微信上問c,能不能改天見面再繼續聊聊過去的事。她說算了吧,來鶴崗的人大多不想提起過去。當我坐在她的家裡,和她肩並肩坐在臥室的電腦前。我環顧四周,看見床尾放了一對熊娃娃。兩隻熊大約有一米六那麼高。如今,我已記不清楚熊娃娃更具體的樣子,只記得它們的眼睛是圓形黑色紐扣,白色的毛上有一層灰。其中一隻寫著「love」,另一隻上是「you」。「這是你從重慶帶來的?」女生點頭。我猜它們一定是曾經對她很重要的人送給她的,比如分手許久的戀人,或是遠在南邊的朋友。我想著她將兩隻熊塞進纏著膠帶的箱子,帶著回憶,過去的情感,打包成行李運到鶴崗。我準備繼續問下去,又想起她此前那句話,不要再談論過去了。我決定不再問更多。
不過,在寧夏人家裡的那場飯局,沒人談及這些,沒人會提起來鶴崗前的事,王荔不會去問c為什麼要養六隻貓,c也不知道王荔在鶴崗做些什麼。人們忙著夾菜,或是摸貓。因而這場飯局只是以對鄰居的討論收尾。
「我樓下有一個賣螃蟹的商鋪,吵得哽。」投訴也沒有用。」一個男生說。
「我樓下的像死了,聽不到聲音。」c說。
「我隔壁的鄰居總是吵架。」王荔說。
吃完飯,我們去寵物店接女孩c的狗。c讓店員給泰迪洗澡、剃胎毛、做體內外驅蟲,因為皮膚上有些疙瘩,還泡了藥浴,重新穿上一件粉紅色的衣服。將狗接出來,c直接將泰迪裹在自己的羽絨服裡。狗冷得哆嗦。我們送c回家,穿過那些白色大棚,然後到樓房,爬到六層,我們下來。c開啟門,一隻藍貓遠遠看我們一眼,立即逃走了。
回去路上,我和王荔坐上一輛計程車。窗外還是熟悉的景緻,黑色的松樹,牢固的雪。我和王荔坐在後座。王荔忽然說,昨天夜裡2點,似乎有人轉外面的門把手。她躺在床上,不敢動彈,心想再轉一次就報警,可等著等著也沒聽到聲響,她就睡著了。
我問她,怎麼不在群裡說一聲?
王荔聳聳肩。她似乎已習慣一個人面對一切。也許,在鶴崗,人們已習慣一個人面對一切了。